秋分时节的世界地质公园云台山,是被造化对半剖开的玉石,一半尚存着夏日的余温,一半已浸透秋日的清寒。沿着红石峡谷行走,听见风在红岩间调校琴弦,准备为季节的转折奏一曲清音。
晨起时,山雾渐浓,白纱似的缠绕着峰峦。民宿大姐端来碗小米粥,粥里沉着几颗红枣。“今儿秋分,要吃暖和的。”她指着窗外的柿树林,“等日头升高些,带你去捡山柿。”粥的热气凝于窗玻璃,晕开一小片“江南”。
越过30米长的山洞时,雾忽然散了,红岩露出铮铮铁骨,镀上一圈金边。路遇采药人,他的竹篓里装着柴胡、地黄、野菊花。他教我认岩壁上的卷柏:“这草有个倔脾气,旱时蜷成团装死,逢雨就舒展,咱山里人叫它还魂草。”说着掐片叶子让我嚼,苦味过后竟回甘,妙不可言。
草木渐黄,山间出现“满树石榴一夕熟,山间野柿一朝红”的景象。橙红的果实压弯枝头,像挂满小灯笼。山民们手拿长竿夹柿,竹筐里铺着金黄玉米皮。有个老汉蹲在溪边,一边洗柿子,一边哼着怀梆戏:“秋分日,昼夜平,收了柿子好过冬……”他递给我个软柿,果肉颤巍巍透着蜜光。入口冰凉甜糯,山泉的清气混着阳光的暖香。
午后循水声去往潭瀑峡。秋水瘦成银链,在青石上撞出碎玉,苔藓吸饱水汽,绿得快要滴落。几个学生坐在矶石上写生,画板上漫着云台山峰上的蓝——那是一种掺了黛青与花青的色泽,唯有秋日的晴空能调制。
在猕猴谷遇见看猴人老段,他从布兜里掏花生喂猴,嘴里念叨:“秋分猴膘要攒足,再过半月就难觅食喽!”猴群灵巧地剥着花生,嗑瓜子似的吐着红皮。老段说,这群太行猕猴最懂节气,“白露摘梨,秋分打枣,它们比老农民还门儿清。”忽见小猴把花生塞进石缝,竟是学着松鼠储冬粮。
山腰的茶棚飘来杏仁茶香,守摊的老婆婆说,秋分要喝“三白茶”——杏仁、白菊、山药片同煮,润肺防秋燥。她指着路边野茱萸丛:“这红果果,也好吃。”摘几颗茱萸细看,玛瑙般的果实紧簇枝头,摘一颗放入口中,先是一阵尖锐的酸涩,继而泛起温润的甘甜,恰似那些深藏心底的思念,初时酸楚,回味却绵长。
日落前赶到云台山最高峰——茱萸峰。夕阳给群峰镶上紫边,云海翻涌,山风掠过漫山遍野的茱萸丛,红果在余晖中晶莹欲滴。山里人常讲,秋分折茱萸,辟恶迎吉祥。农人更懂天地节律。
返程时,望见黑石岭农院晒着秋色。玉米辫成金鞭子,辣椒串成红鞭炮,南瓜堆成黄月亮。民宿大姐教我做柿饼,削皮后悬在檐下风干,“要经三场霜才结糖霜哩!”她翻出旧照片,20年前的同一个院子,有个小娃娃正偷舔柿霜。如今那娃娃已在郑州读大学,秋分日发短信:“妈,柿子挂霜了吗?”
夜宿山居,推窗见银河纵贯天穹。猎户座腰带三星亮得晃眼,正是“秋分见参星,寒冬脚步近”的征兆。山风送来野菊的冷香,混着远处炒板栗的焦甜,大姐送来花椒叶烙饼,说秋分夜要吃带“椒”字的食物,求来年手脚麻利。
半梦半醒间,听见山鸟振翅南飞,羽翼划破寂静,洒落几声咕哝。忽然想起《淮南子》载“秋分蔈定而禾熟”,此刻整个太行山都在完成某种庄严的约定——红岩与霜约,山柿与糖约,候鸟与南风约。
晨起告别时,大姐塞来一罐野山楂酱:“秋分要酸收甘补,回去泡水喝。”车转过山弯,见采药人老赵站在崖上挥手,身后是赤橙黄绿的黎明。
云台的秋分教人懂得,世间最美的平衡,都藏在季节的转折里。就像丹霞地貌的红与蓝在此交融,就像山柿的涩与甜在此转化,就像光阴在此平分昼夜,却让每一秒都充满奔赴的意义。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