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公里,21基铁塔,29天。这是藏粤直流工程云南段最早开始踏勘的一段线路,也是难度最大的一段线路。
2023年7月6日,徐武辉和队员们回到腊嘎共包山山脚下秋那桶村路口时,手机信号栏第一次跳出“4G”图标。大家把包一扔,双脚一软,就蹲在草地上往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十一名队员齐刷刷重复同一动作,像完成某种庄严仪式。
没人注意到,他们裤管上的泥浆早已结成硬壳,每一步都发出“咔啦咔啦”的碎裂声——那是他们在雪山深处踏勘29天后,带回来的唯一“勋章”。
■ 45度以上陡坡,
雪线之下的“泥潭孤岛”
藏粤直流工程是我国首个跨过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和华南丘陵三级地理阶梯的特高压工程,从西藏察瓦龙到广东珠三角,翻雪山、穿峡谷,把青藏高原的光伏电力与水电等清洁能源,送到岭南的“世界工厂”。
怒江大峡谷,位于滇藏交界地,是这条“电力天路”踏进云南的第一站,周围群山平均海拔超过2000米,山高谷深,一年里大雪封山四个月,属于真正的“无人区”。
穿越这片“无人区”,需要摸清楚生态、地形、土质等各种复杂情况,开展项目前期的工程踏勘。
铁塔塔基该埋在哪儿,要避开哪些障碍物,安全距离是否足够?现场地形、地质是否符合立桩条件?根据前期无人机航拍的海量画面,设计单位已在图纸上标出20多个塔位点。这支队伍需要根据坐标,对每一基铁塔塔位的4个“腿”是否能立得住、立得稳,以及铁塔周边的环境等,进行现场仔细勘察、一一确认。
2022年2月末,线路专业出身的徐武辉刚调进南网超高压大理局基建部,第一天就接到任务:进怒江大峡谷,为藏粤直流工程云南段第一座塔基“踩点”。
“第一次到现场是夜里10点,峡谷对岸的灯像撒了一把星星。”徐武辉没想到自己很快就“走”进了脑海里的画面,更一脚踏进“星星照不到的深处”。
初夏,高山积雪初融。2023年6月8日,收到新任务的徐武辉带着可研、设计、测量、环保等专业技术人员10人,从秋那桶村钻进了山里,与之相随的当地村民带着砍刀、背着背篓开路,从山脚下一路往上爬。
山路大多是呈45度以上的坡度,队员们只能手脚并用,尽量抓着比较结实的树干,一步一步移动;山路陡峭,很多地方需要用到绳索,一边拉一边走。
第一天午后,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队伍原先驻扎的“营地”瞬间变成“泥潭孤岛”。
唯一一块相对平整的落脚地,是两块巨石夹缝中的草皮,不足20平方米。
队员们把帐篷角绑在裸露的树根上,再用安全绳把自己和帐篷捆在一起,“怕夜里被风卷下山谷”。
雨越下越急,水从帐底渗进来,睡袋一拧一把泥。
柴油桶、仪器箱、方便面箱子全泡成“面糊”。
第三天午后,补给见底,往返山下背粮要7小时,且随时可能遭遇塌方。一名向导指着石缝里一丛碧绿说:“竹叶菜,熊都不吃,人能吃。”
一锅雨水煮野菜,十几双筷子在铝盆里打转,每人分半碗,“居然吃出海鲜的甜味”。
“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不知道雨还会下多久。”夜里,徐武辉在笔记本中写下一句话:“雪线以下,没有英雄,只有咬牙。”
■ 4100米海拔,
一格信号与四只熊
一进入山里面,手机就没有信号了,就连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也打不出去。
在这片原始森林中,团队成员基本处于与外界隔绝状态。在踏勘工作之余,寻找手机信号源成为大家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在一个海拔超过3600米的山包上,一个固定的高点,方向正对着秋那桶村,有人发现了微弱的通讯信号:一格。在这个点位,人稍微动一下,信号就没了。
手机竖成一排,像祭天的小旗杆。
“站着别动,一格信号能撑30秒!”
“我还在现场,很安全,这边信号比较差,接下来几天可能还是联系不到我。”大家排队报平安,父母、妻子、孩子、领导……没有倾诉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句话语。
徐武辉最后一个上场,他接连打了10个电话后,余光瞥见对面竹林晃动。
一只黑熊领着三只毛绒绒的“煤球”正翻竹根,距离不到50米。他和熊的中间,隔了一条沟。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挂断电话,蹚着泥水往回挪。回到营地,才发现后背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后来踏勘到4100米峰顶,暴雨夹冰雹砸得仪器抬不起头。
众人躲进一棵十人合抱的枯树,树洞深两米,暖得反常。
生态专家后来告诉他们:“那是老熊的冬眠窝,幸亏季节错开了。”
徐武辉听完,背脊又一阵发凉:“原来我们与熊,只隔了一场暴雨的距离。”
■ 两小时灯火,“照”见万家
无人区深山里,缺水、缺粮,但最缺的是光。
傍晚7时,峡谷像被墨汁灌满。
每天晚上,队员们都会抬出柴油发电机,发两个小时的电。
一个小分队区域一盏灯。三颗100瓦白炽灯挂在树干上,昏黄的光晕里,密集的飞虫绕成微型银河。“像把大理的夜市‘搬进了侏罗纪’。”有人打趣。
在这一刻,很多队员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把这笨重的“大家伙”扛上山:黑夜中的灯火,是如此温暖。
每天晚上回到“营地”,大家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吃饭,而是在烤帐篷烤睡袋之类。
灯下,大家把湿透的袜子套在玻璃瓶上烘烤,火光把一张张脸照成铜塑。没人说“想家”,却总有人突然沉默,盯着灯泡发呆。
灯灭之后,峡谷重归漆黑,只剩雨点砸帐顶的“鼓点”。
徐武辉把这三盏灯称作“移动的灯塔”:“它们照不到路,但照得到我们心里那条回家的路。”
7月6日,队员们终于把最后一份岩芯装进密封袋,标记编号:N7。
7.5公里线路、21座铁塔的踏勘工作量,放在平常的工作环境中,3—5天就可以全部完成。但这次,这支队伍足足花了29天。
通过地质条件、地灾评估、环保复核,队伍共采集原始数据1.5万个,为后续索道架设、施工平台搭建、张牵场选址等收集矢量数据,给林地调规、专题报告编制提供了详实的数据支撑,同时也为工程投资建设提供依据。
下山路上,徐武辉回头望,无人区的雪山云雾翻涌,像一条白色“哈达”。当天,他连滚带爬下到山脚,还是摔了四五跤,“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他忽然明白:那三盏灯、一格信号、一锅竹叶菜,甚至那四只熊,都是这条“电力天路”的地标。
历经数百名电力工作者多次实地踏勘,2025年,藏粤直流工程在云南、广西、广东规划设计的4300多基铁塔全部完成最终勘定。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坐标点位,将在未来几年“种”下巍巍铁塔,通过电力银线,跨越千里送电。
“我们把‘光’送向远方,雪山把灯火留给我们。”徐武辉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悄悄地把微信昵称改为“4100”。
峡谷的风掠过,灯火在他瞳孔里轻轻一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