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5年07月14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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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日薄荷香(百味)

■时春香 《中国能源报》(2025年07月14日 第 20 版)

  六合老宅的院角,一只废弃的瓦盆里,不知何时冒出一簇薄荷。前几天清理荒草时瞥见它,竟已长得泼辣恣肆,细茎顶着层层叠叠的圆叶,将瓦盆撑得满满当当。原先种在盆中的月季早失了颜色,枯瘦的枝条蜷在薄荷的浓荫下。我想伸手拔除这“不速之客”,指尖触到薄荷清凉的香气,忽又缩回了手。

  这气息太熟悉了。幼时在金牛湖畔的外婆家,夏日的灶台总氤氲着薄荷的清气。外婆从竹篱边随手掐几茎嫩叶,丢进滚着银鱼的汤锅,鱼鲜里霎时浮起一股沁凉的香,直钻进鼻腔。汤未入口,喉间已是一片清凉甘润。后来,我在甘熙故居的民俗展里,见到一套晚清的锡制薄荷膏模子,才知旧时南京人家家会熬薄荷膏,治蚊叮虫咬。

  《本草纲目》第十七卷记载:“薄荷,辛能发散,凉能清利,专于消风散热。”这生于田埂的野草,竟在药典里站立了几百年。

  外婆的竹篱下种着一种叶缘带银斑的薄荷,六合人称其为“玉边香”。那叶脉透亮如冰纹,手指一碰,凉意便沾在指尖久久不散。暑气最盛时,外婆摘下肥厚的叶片,一层薄荷一层粗盐码进陶瓮。三五日后启封,薄荷褪了鲜碧,却凝住了一瓮清冽。佐粥时拈两片,咸香里渗出丝丝凉意,仿佛将晨风含在了口中。

  那年槐花落尽时,我带着女儿回老宅小住。小丫头一眼相中了瓦盆里的薄荷:“妈妈,这草闻起来像牙膏!”她踮脚去够那绿云般的叶丛。我随意剪下几枝,插进盛水的玻璃杯:“咱们养着它,过几日给你做薄荷糖水。”隔天再看,清水里的茎节已钻出雪白的根须,女儿举着杯子满院跑:“薄荷生胡子啦!”

  我们将那株野生薄荷移进大陶盆。六合的红土掺了金牛湖边的沙,蓬松又透气,薄荷一落地便显出野草的脾性。不过半月,匍匐茎已悄悄探过盆沿,细白的根须在砖缝边缘试探着扎下。女儿每日提着小喷壶浇水,薄荷便以疯长的绿意回报她。晨光里,叶面的露珠裹着凉香滚落,在陶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那天,我带女儿上冶山拾野莓。归来时暑热攻心,小丫头蔫蔫地贴着竹椅。忽想起外婆的法子,忙摘一把薄荷嫩尖,与冰糖同煮。碧绿的汤汁晾在井水里,盛给女儿时还浮着碎冰似的凉气。她咕咚喝下半碗,眼睛倏地亮了:“喉咙里像有小风车在转呢!”

  秋深时,薄荷抽出淡紫的花穗,细碎如星。霜降后,花穗枯成褐色的细枝,手指一碰,便簌簌落下芝麻似的籽粒。我未及清扫,冬雪已覆盖了院落。今春再去老宅,院墙根、石阶缝里竟钻出点点新绿——原是薄荷的地下根茎熬过寒冬,挣出满地嫩芽。

  薄荷不语,却将生的韧劲写满庭院。我想起一本书中记载,旧时南京人夏日必饮“薄荷凉茶”,以解暑湿之气。这野草看似卑微,却在一代代人的记忆里扎了根。如今它在我女儿的童年里沙沙作响,如同一种温暖的叮咛——再微小的生命,只要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便能赠人间以清凉滋味。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