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悄然而至,隐匿于池水下的莲藕陆续成熟,正是食藕的好时节。
古人对小暑的描绘精妙入微:“小暑不足畏,深居如退藏。”每当吟诵这句诗,思绪总会被“深居退藏”的莲藕轻轻撩动。它们安静地卧于淤泥之中,无声无息汲取着大地的养分,待到破土而出时,已然成为体态丰腴、洁白如玉的尤物。
小暑时节是属于莲藕的篇章。童年记忆中,总有那些赤足穿梭在荷塘里的农人身影。他们弯下腰,在没过膝盖的泥水中探寻莲藕的踪迹。一旦触碰到肥硕的藕节,便轻轻一折,一条完整的莲藕鲜灵灵地跃出水面。新采的莲藕洁白似雪,断处藕丝缠绵,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农人们将洗净的莲藕整齐码放在竹筐里,挑到热闹的市集售卖。
莲藕的历史可追溯到《诗经》时代。《陈风》中的“彼泽之陂,有蒲与荷”便是最早的咏叹。汉代的《神农本草经》更是将藕奉为养生珍品,称赞其能“补中养神,益气力,除百疾”。由此可见,古人食用莲藕,不仅为满足口腹之欲,更为追求健康与长寿。
文人墨客毫不掩饰对莲藕的喜爱。周敦颐的《爱莲说》赋予其“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质;李商隐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用藕丝难断比喻情思的缠绵悱恻。在他们笔下,莲藕不仅是美味佳肴,更是情感的寄托与象征。
食藕,南北各地可谓花样繁多、各具特色。北方人喜欢将藕切成薄片,夹上肉馅炸制成香脆的藕盒,南方人则钟情于藕炖排骨的醇厚,或是糯米藕的甜糯。我的祖母擅长制作藕粉圆子,将藕磨成浆后沉淀得到的藕粉与面团搓成小圆子,在糖水里煮熟后口感滑嫩无比,每一口都是对小暑节气的甜蜜回忆。
记得年少时读《红楼梦》,藕官在园中采莲的情节总让我心生向往。清新脱俗的少女与莲藕相互映衬,构成一幅“清水出芙蓉”的绝美画面。在曹雪芹的妙笔之下,藕不仅是美食,更是美的化身与情感的纽带。
医家对藕的推崇也是由来已久。《本草纲目》记载藕能“散瘀血、解热毒”,是疗伤的良药。记得儿时,母亲常用藕炖汤为我调理身体,清甜的汤水与如玉般的藕片,总能驱散我心中的不快与身体的不适。
小暑时节,吃藕最适宜的方式莫过于凉拌。选取一节鲜藕,洗净去皮后切成薄片,放入沸水中略焯,再迅速捞出过凉,浇上由蒜末、姜丝、醋、酱油和香油调成的汁水,最后撒上些许香菜末点缀,便可享用。这道凉拌藕片口感脆嫩爽口、汁水酸香开胃,是消暑的绝佳选择。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也曾提到新出水的鲜藕最宜生食,想来是为了品味藕最本真的美味。
莲藕的妙处在于全身是宝——荷叶可用来包裹美食,增添独特风味;莲花可供观赏,令人赏心悦目;莲子可做成美味的羹汤,滋补养生;藕节可入药疗疾;藕粉能制成甜品,满足人们的味蕾享受。
小暑前后的野生藕最是脆嫩多汁,过了这个季节便失去最佳口感。汪曾祺先生在《藕与莼菜》一文中提到“藕这东西似乎带着点乡土气”,说得真是恰到好处。每每吃藕,总会想起故乡那片碧波荡漾的荷塘、那些勤劳朴实的摸藕人,还有祖母制作的藕粉圆子……那份浓浓的乡土气息,正是藕的灵魂所在。
(作者供职于江苏师范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