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西北角的竹镇门前,淌着条河,是滁河的支流。晨雾贴着水面游走时,青石板路上便浮起一层薄纱,将沿街的粉墙黛瓦洇染成水墨画里的淡影。船娘摇橹的欸乃声揉碎了寂静,惊起三两栖在乌篷顶的鸟儿。
老街最热闹处,总飘着牛骨汤的醇香。陈记面馆的门槛早被食客们踩得油亮,老板娘阿英系着靛蓝围裙,立在雾气缭绕的灶台前。面案上摆着昨夜醒好的面团,她抄起擀杖的力道像在弹奏古琴,面团犹如在晨光里翻涌成层层叠叠的浪。20年前她接过婆婆的竹篾笸箩时,老面头里沉睡的酵母菌似乎就认定了这双手的温度。
头锅汤煮沸时,檐角的铜铃正敲响五更天。阿英揭开陶瓮,20年老卤像琥珀凝着岁月。这汤头里藏着竹镇的秘密——六合黄牛的后腿肉需在霜降后腌制,与江宁山间采来的野菌慢煨两昼夜;那几朵金灿灿的黄花,得赶在梅雨季前晒足7天。
靠窗的八仙桌坐着已经退休的老周,他比年轻时更早踏响老街的石板,而且总要等那碗飘着翡翠葱花的面汤见了底,才肯掏出怀表瞄一眼。当年,就是在面馆门口,老周将装着腌黄瓜的玻璃罐塞进女儿的帆布包,送她去省城读书。如今,老周的外孙女视频时总问:“外公今天在面馆排到第几碗啦?”
面案下的陶罐收着老街的故事,最旧的那个装着上世纪90年代粮票。那时,阿英推着板车沿街叫卖,总要把头巾裹紧些才敢穿过新开的超市。对面王裁缝还记得她赊面时的窘态,却总摆摆手说:“记什么账,就当给我孙女存嫁妆。”后来超市关了门,裁缝铺的缝纫机声倒和揉面声奏成了和弦。
后厨的竹匾晾着今年的新麦,阿英的丈夫老李弓着脊背在石磨前打转。电磨机买来三年了,他还是固执地守着祖传的玄武岩磨盘。“机器转得快,麦子的魂就散了。”他说这话时,总望着巷口那株200年的银杏。
梅雨来得急,檐角的蛛网坠满水珠。阿英往汤里多添了把老姜,这是婆婆留下的方子。穿校服的孩子们挤在塑料棚下,书包带子垂进面汤里也浑然不觉。
面馆梁上悬着块乌木匾,是那年洪水退去后老街集体送的。彼时灶台淹了半截,阿英踩着三轮车给安置点送了3天阳春面。匾上“古道热肠”四个字被熏得模糊,倒像浸透了20年油烟气。最让她动容的,是自己生病那个月,街坊们轮流守店,连舀汤的铜勺都不曾挪位半分。
暮春头茬黄花上市时,整条街都浮动着蜜香。阿英挎着竹篮去渡口接船,摆渡人照例多塞两把:“带给我外甥的,他在国外开餐馆,非说当地的黄花没灵魂。”
深秋的雾最浓,阿英在面汤腾起的热气里,望见穿红袄的姑娘挽着竹篮走来,恍如30年前初嫁时的自己。新熬的辣油在粗瓷碗里漾开,她忽然懂得婆婆当年攥着灶灰的深意——这氤氲了百年的烟火气,需要人用一生去煨一锅乡愁。
当老街的墙砖爬满凌霄花时,阿英开始教女儿揉面。姑娘白净的手腕压不住擀面杖,面团总溜到案角。“急什么,麦穗要经九场雨才低头呢。”窗外的滁河正缓缓流淌,河面碎金般的光斑,恰如那年陪嫁瓷碗里荡漾的面汤。
暮色漫过门槛时,最后一位食客在碗底压了枚银杏叶。阿英将它夹进泛黄的账本,那里还夹着女儿高考时的草稿纸、老李磨破的袖套布……灶膛余烬明灭,如老街的呼吸,她忽然想起30年前那个清晨,婆婆将面头放进她掌心时,瓦檐正落下当年冬天的初雪。
一碗面里沉着竹镇的春秋。南来的江风,北往的客商,无数个鸡鸣的清晨,都化作案板上的面粉。快节奏的生活里,老街人依然端着蓝边碗,日复一日在味蕾上复评乡愁。阿英知道,只要河水流淌,总有人会在某个黎明循着香气归来,捡拾那些被时光碾碎的记忆。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