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六合的夏风裹着麦香掠过圩田时,父亲的蓝布围裙总沾着鱼鳞的银光。老屋后的竹篾匾晒着新收的麦粒,布谷声里混着木砧板笃笃的响动,像是给节气打着拍子。
八岁的囡囡蹲在葡萄架下择芫荽,青石板上散着刚掐的嫩叶。“阿爹说鲫鱼要选鳞片亮的嘞。”她学着外公的口吻,把菜筐晃得叮当响。檐角铁钩上悬着的竹篮里,清晨从龙池湖拎回来的活鱼正甩着尾巴,水珠溅在囡囡的花布鞋上,惹得她咯咯笑着跳开。
做鱼汤面讲究三吊汤,这是父亲年轻时在划子口码头帮厨学来的手艺。那码头虽比不上下关繁华,当年却也是运麦船歇脚的热闹地界。铸铁锅烧得青烟袅袅,菜籽油滑进去泛起涟漪,半斤重的龙池鲫鱼贴着锅沿滑入热油,瞬间绽出菊花状的焦边。这龙池湖特有的金背鲫鱼最是肥美,比寻常河鲫足足大上一圈。父亲的紫铜炒勺叮当敲着锅耳:“头道汤要猛火滚骨,鲜味才肯出山!”炸酥的鲫鱼伴着鳝骨等在沸水里翻腾,汤色渐成牛乳白时,他舀起一勺热汤淋回锅里,飞溅的汤汁在晨光里拉出金丝——这是老码头传下的“醒鲜”绝活。
锅中还在沸腾,木锅盖噗噗跳动。待汤色转作牛乳白,父亲便支起细眼竹筛,滤出的汤汁盛在青花海碗里,汤水映着窗格外婆娑的楝树影。
“乖乖快来闻闻。”父亲掀开第二道汤的锅盖时,白雾裹着鲜香扑了囡囡满脸。这汤里添了晒足半年的虾子,红亮亮地沉在汤底,像圩田里散落的红花草。囡囡踮脚往灶台上凑,鼻尖险些蹭到咕嘟冒泡的汤面,慌得父亲忙用汤勺柄虚拦着:“当心烫成小花猫!”
麦收时节的老灶台总不得闲,这边煨着汤,那边青瓷盆里的面团已醒得莹润。父亲开始揉面,案板随着力道轻轻摇晃,面粉簌簌落在围裙褶里。囡囡最爱偷揪块面疙瘩,捏成小鸭子摆在窗台上,等傍晚的穿堂风把面团吹出细裂纹。
最妙的是第三道汤的合香关窍。父亲将头道白汤与二道赤汤按合适的比例倒入砂铫,文火细煨时撒把新焙的紫苏籽。眼看着琥珀色汤面浮起月牙泡,他便拎起铫子离火,就着余温浸入两片薄如蝉翼的火腿,待那胭脂色在汤中洇出晚霞纹,方把竹筛往铫口一扣——前日吊好的鳝鱼骨粉簌簌落汤,遇热凝成星点金箔。
当金丝般的面线滑入第三道汤,青花碗里顿时绽开千层鲜。交融的汤汁浮起细密金边,继而漫出蜜蜡云纹,最后凝成半透明的琉璃冻,这是父亲说的“鲜有三重天”。四叔公扛着头场麦路过总要探头,布衫肩头还沾着麦芒,太阳把汗碱晒成白霜:“老五又在熬神仙汤?”
青花碗在八仙桌上转着圈儿停稳,四叔公的竹筷已挑起三寸高的面浪,汤线顺着胡须往下淌,哧溜哧溜的吸面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囡囡早踩着板凳蹲在桌边,鼓着腮帮把面条吹成银鱼摆尾,冷不防被烫得缩脖子,牙齿咬断面条时,汤汁溅在鼻尖上,凝成油花。“慢些个,当心烫穿肚肠。”父亲拿筷头轻戳她鼓起的酒窝,眼角的褶子却盛满笑意。
去年城里来的美食编辑寻到六合,捧着相机追着父亲转了三口灶台,镜头里盛着捞面的竹笊篱、缀着葱花的海碗,还有囡囡偷吃鱼冻时沾在腮边的油光。后来杂志上登出报道,乐得父亲把剪报压在玻璃板底下,逢人就指着照片里的外孙女:“瞧这小馋猫,吃相都叫人拍去喽。”
如今,快递车常在巷口停驻,泡沫箱里码着抽真空的鱼汤包。父亲用毛笔在说明书上添注:“头道汤调鲜,二道汤增厚,三道汤留香。”笔锋扫过处,仿佛能听见汤勺碰着锅沿的叮当声。接到北方后生视频电话,他便举着手机往厨房照:“看好了,汤包要配碱水面,味道才正!”
芒种的雨丝斜斜掠过瓦当,灶眼里的火苗又蹿起来。囡囡趴在八仙桌边描红,笔尖随着熬汤的响动轻轻摇晃。新麦的清香缠着鱼汤的鲜气漫过窗棂,在天井里织成透明的网,兜住了整个初夏的时光。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