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采掘区的班长不叫班长,叫队长。譬如采煤1队、开拓2队,或掘进3队,名义上是队长,其实是班长。
外地人老范是掘进3队的队长,这个队长着实当得不容易。一是本地人多,竞争比较激烈,二是煤矿什么人都有,没两把刷子难以服众。老范回到老家,有人问他在煤矿啥职务,外出讨生活的人,喜欢戴高帽,有高不说低,怕人笑话。老范底气十足地回答:“当队长呢。”有人听了,沉默不语,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你在外打拼二十余年,就弄了个队长?”其实,农村的队长和煤矿的队长是两回事,可老家人既然这么说,老范也不好意思解释,因为解释煤矿上的事儿,只能越解释越糊涂。有人说:“孩子想在煤矿找份工作,你能给帮忙不?”老范的脸上顿时堆满了褶子:“队长办不成这事。”那人继续问:“队长办不成,那谁能办成?”老范说:“最低也得区长。”听到这里,很多人恍然大悟:“原来队长上边还有区长,那你干这个队长有啥意思啊?”
其实,老范不想当这个队长。煤矿的队长是辛苦活儿,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要吃得下窝囊忍得住憋屈。上班要第一个下井,干活要起模范带头作用,下班要最后一个升井,测量进尺处理后患。区长老马看老范为人老实,认为关键时刻能冲得上去,非要他当队长。老马是倔脾气,你不当队长,不给安排工作,只要当了队长,一切都好商量。
老范抗议无效,只有硬着头皮上。自打当上队长,老范便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既要根据生产任务和出勤人员安排工作,又要带头干活鼓舞情绪,还要打起精神应对检查人员,始终忙得团团转。队长有带班辛苦费、奖励津贴,很多人心存偏见,认为这活是给老范干的,不是给自己干的。队里有两个矿工是附近农村的,到了掘进工作面两手一束,硐室一坐,任你磨破嘴皮子就是不动。有这样的“榜样”,不干活还能挣工,为啥别人不能?很多人见老范老实可欺,都耍起赖,当起了“滚刀肉”。老范拉起这个,那个坐下了,拉起那个,这个又坐下了。老范打电话给老马,老马反而批评他:“你连几个生瓜蛋子都搞不定,你还能干啥?”老范说:“我不是当队长的料。”老马立马打断了他的诉苦:“你认为你能调离掘进队不?”老范实话实说:“不能。”老马说:“那就不要说这种没用的话,老老实实地当好队长,带好兵!”
老实人也有脾气。老范升井后把偷奸耍滑的人出勤勾了,勾了出勤,等于白上班。老范勾了出勤,他们说老范欺软怕硬,有本事把带头的一块儿收拾,分明就是捏软柿子,算哪门子本事?老范找到他们的代表贾春良,贾春良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拳头说:“我打你一拳,你给我一锤,谁的拳头硬听谁的,咋样?”老范还未反应过来,贾春良一拳把老范打了个趔趄。老范捂着胸脯,龇牙咧嘴说不出话。贾春良也不含糊,马步一扎说:“该你了!”老范看也没看他一眼,扭头走了。贾春良撵上来:“说好的,你咋反悔了。”老范说:“我要是以拳头跟你较劲,那我们还有啥区别?”贾春良说:“你认为你跟我有啥区别?”老范不客气地说:“我是队长,你充其量是个不讲理的!”
老范在地面上没有打贾春良,却在井下和贾春良干了一架。那天,贾春良带头耍横,蹲在巷道不干活,老范把衣服一轮,一拳打了过去,贾春良闪躲不及,很快两人就扭在了一起。老范身高力不亏,把贾春良撂倒在地,鄙夷地说:“贾春良,你除了脸皮厚,打架也不行。”贾春良恶狠狠地说:“老范,上去我要你好看!”
到了井上,贾春良叫了几人,拦住了老范。他们推搡着,还没将老范撂倒,老马与民警跑过来,把贾春良摁住了,以他干扰区队生产秩序为由,就地拘留了几天。
贾春良再出来上班,老马要他先找老范。煤矿有规定,工作场所打骂队长,就会解除劳动合同,如果老范不谅解,铁定了要拿他当反面典型。贾春良有些慌了,找到老范说:“队长,明天我想上班。” “谁是队长你找谁!”老范说,“我不是你队长。”贾春良紧撵几步:“你就是我队长!”“我是个啥队长?”老范反问:“你服从过我的安排么?”说到这里,贾春良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老范继续往前走,走了好远,感觉有人跟着自己,以为是贾春良。回头一看,是一个拾荒老人,他盯着老范手里的矿泉水瓶子说:“你能不能把水喝了,把瓶子给我。”
一个饮料瓶子一毛钱,老人竟跟了他这么远,老范感觉拾荒的老人真不容易。不仅老人不容易,自己又何尝容易?老范想到这里,泪水哗地涌出了双眼,就像酷暑时节下了一场透雨那样,畅快淋漓。
(作者供职于冀中能源峰峰集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