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大地,城乡融合潮涌。数据显示,2021—2025年,云南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14197元增至18514元;城乡居民收入比从2.9∶1优化至2.5∶1。数字令人振奋,但把镜头拉近到村庄,另一组事实同样不容回避。云南省政协常委石云在调研走访中发现,部分乡村引入经营主体,建起产业基地,看似项目推进得有声有色,却存在利益联结机制虚化的问题。一些农户仅仅依靠土地流转获取微薄租金,或就近打零工,难以深度嵌入当地产业链条。
这类“有产业、缺联结、难嵌入”的问题,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小云团队在十余年的云南乡村建设实践中并不鲜见。李小云认为:“城乡融合的关键,是持续拓宽乡村产业结构,使其从单一的农业空间变为综合性的就业空间。”而团队也用了十余年时间,把中国乡村发展的经验从田野中“长”了出来。
算好“共富账”
城乡融合,关键在人。2023年,创业青年廖云芳受邀来到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勐罕镇傣族村寨筹办一场春节集市。原本只是一次“帮忙”,傣族村寨的风貌和生活节奏却把她留了下来。她把闲置村屋改造成“Lazy Lazy不忙集合店”,探索“团队设计+村寨手艺人制作”模式,让傣锦、傣纸“变身”手机挂绳、咖啡礼盒等产品。城市青年的设计、品牌和运营理念,与乡村手艺、闲置资产相遇,为村寨引入了文创、咖啡、集市等新业态。
勐罕镇曼嘎俭村委会有三个傣族村寨——曼峦站、曼空岱、曼空迈,距离热门景区傣族园仅5公里,却长期被旅游业“绕过”:青壮年外出务工,闲置资产增多,农户增收有限。2023年起,景洪市联合李小云团队将三个傣族村寨连片规划,启动“三曼”乡村振兴示范工程。团队进村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做规划”,而是解决“钱怎么分”。
村集体公司设立四层分配机制:游客扫码支付后,经营公司按“226”模式二次分配——自留20%发展资金、20%奖金,60%上交股份经济合作社;村委会按“28”模式三次分配——自留20%预备金,80%返还合作社;村民小组股份经济合作社按“622”模式四次分配——60%留作集体经济发展或分红,20%作为公积金,20%作为公益金。
“每一笔消费,当天就能在系统里看到分配路径。”曼嘎俭村党总支书记玉光保说。账算明白了,人心也聚起来了。2025年,“三曼”片区全业态总营业额达266.7万元,带动43户村民创业就业,村集体、村办公司及合作社共计增收77.8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提升至3.8万元,单户最高年增收22万元,全村140户农户领到年度分红。
村民唱主角
曲靖市红瓦房村的变化同样从“算账”开始。2022年之前,村账本上只有两个字:亏空。村集体收入几乎为零,年轻人走光了,剩下老人守着红土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2025年,账本变了:29个经营性业态、50多个景观节点、100多人就业。咖啡屋、露营基地的流水一分不少,全部进村集体账户。
但这本账最值钱的地方不在数字。曲靖市在8个村铺开示范工程时,中国农业大学团队提出了一个原则:机制先行、运营前置、规划引领。
红瓦房村成立了三个合作社,把集体资金、资源、资产分门别类装进去统一管理。咖啡屋赚的钱、露营基地收的费,全归村集体。村民是股东,也是决策者。官寨村的做法更进一步,全村人都是股东,但把经营权交给专业团队。“村里缺的不是资源,是现代经营的能力。”一位参与项目的专家说。
2019年,昆明市和李小云团队共同启动了另一场实验。安宁市雁塔村、晋宁区福安村、呈贡区万溪冲社区等6个村,挂上了“都市驱动型乡村振兴创新实验区”的牌子。福安村的选择是老房子不动,往里装咖啡馆、村史馆,村集体收入从2019年的84万元涨到2024年的280万元。
从红瓦房村的奶茶店到福安村的咖啡馆,从官寨村的合作社到“三曼”片区的分配机制,李小云团队在云南多地实践中反复验证、逐步提炼出一套操作框架——“一个中心、四个主体、四套机制”:以农民为中心,让农民成为决策主体、建设主体、受益主体、运营主体。
青年兴热土
“朋友们,这处由旧茶厂改造的空间太美了!”近日,2026“中国农大—腾讯为村全球南方青年兴乡培育计划”学员、孟加拉国青年埃鲁斯万迪,在景洪市大渡岗乡“热土工作室”开启直播。轻音乐缓缓流淌,村民熟练地调制茶饮,窗外万亩茶园吸引着年轻游客打卡留影。
镜头前,埃鲁斯万迪与95后返乡姑娘魏春深入对话。魏春曾在一线城市国际酒店工作,2024年6月受聘为大渡岗乡集体经济公司CEO,成为农村集体经济经理人,“我想把城市的服务理念带回乡村,让茶园不只是茶园。”
“孟加拉也有茶园,但这里把茶叶、民宿、研学和青年创业串成了一条链。”埃鲁斯万迪感叹,魏春的经历让他深受启发,希望把“热土”模式带回恒河畔。
近日,东帝汶创业青年马里亚诺·达科斯塔·阿尔维斯随“中国农大—腾讯为村全球南方青年兴乡培育计划”走进西双版纳。在景洪市普腾商贸有限公司,他将一袋东帝汶有机咖啡豆交到公司总经理刀德龙手中,刀德龙回赠一袋西双版纳咖啡。
“在西双版纳,我看到咖啡产业让农户翻了新房。我想把这样的思路带回东帝汶。”马里亚诺·达科斯塔·阿尔维斯说。此前,他随团考察曼峦站村、河边村等乡村振兴示范点,学习茶叶咖啡加工、农文旅融合等经验。按照计划,他将在导师指导下构建创业企划方案。
“走城乡融合发展并联式的新路,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路径。”李小云表示,乡村不能单纯是一个农业产业、农业空间,要发展新业态,成为一个综合性的就业空间。这些来自乡村、对乡村有热情的人,在乡村中植入市场要素,是一种有机的城乡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