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和煦,农家小院喜气萦绕,一对年轻人的婚事尘埃落定。不同于以往乡村婚嫁中,双方父母初次见面便围绕彩礼金额反复斟酌、相互拉锯的场景,这对新人的家长虽是初次碰面,但全程没有提及礼金厚薄、钱款多少,满心满眼都是商议如何为两个年轻人铺路,用心安顿好他们往后的小家与日常。
曾几何时,高价彩礼像一道沉甸甸的门槛,挡住不少年轻人步入婚姻的脚步。“彩礼几十万元,半生积蓄一朝空”,婚嫁攀比之风,让本该饱含温情的喜事,变成压在普通家庭肩头的“甜蜜负担”。近年来,随着全国多地持续推进婚俗改革,移风易俗的春风吹进城乡街巷,“零彩礼、低彩礼”不再是新闻里的个别案例,而是慢慢扎根乡土,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自主选择。
高价彩礼退潮
清晨的阳光洒在豫北某村的柏油路上,村民李大姐正忙着给即将出嫁的女儿收拾嫁妆。3年前,同村有男方拿出20多万元彩礼才敲定婚事;如今轮到自家女儿谈婚论嫁,两个家庭坐下来商量,最终商定零彩礼成婚。消息传开,邻里有人称赞开明,也有老人私下嘀咕:“一分钱不要,会不会显得姑娘不值钱?”
李大姐却有自己的想法。她平日里经常刷短视频,曾在网络平台看到一桩令人唏嘘的婚恋憾事:一对年轻人情投意合,就因为女方父母坚持要高价彩礼,男方家里掏空积蓄、四处借钱,最后差几万元没能凑齐,两个年轻人被迫分手。这件事让李大姐内心很受触动:“婚姻过日子,看的是人踏实不踏实,不是看手里拿多少钱。彩礼要得高,如果小两口婚后背着外债过日子,那日子怎么能红火?”
生活在西部小城的罗女士,看着家乡这几年推进移风易俗、整治高价彩礼的变化,满是感慨:“婚俗改革实实在在地减轻了千家万户的婚嫁负担!”
罗女士告诉记者,过去本地婚嫁几乎沦为了赤裸裸的明码标价,彩礼没有统一标准,会根据女生的学历高低浮动定价。学历越高,彩礼数额就越高,这种畸形的婚嫁风气在当地盛行多年。如今在政府倡导下,彩礼金额大幅下降,年轻人的婚恋不再被金钱绑架,婚事摆脱了功利色彩,回归纯粹真诚的本心。
像这样的“零彩礼、低彩礼”故事,正在全国不少乡村上演。《中国农业农村微观数据观测报告2026》数据显示,调查中样本农户的彩礼均值从2019年的4.67万元降到2023年的3.86万元,人情支出占比从17.1%降到11.5%。
“‘零彩礼、低彩礼’成新风尚,是婚恋供需结构、家庭经济升级与社会观念革新的多重共振。”广东省社会政策研究会副秘书长高承远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分析,当下女性受教育程度、经济独立性大幅提升,婚恋市场供需格局重塑,彻底扭转了过去“彩礼定价婚姻”的议价逻辑。同时城乡家庭经济条件普遍改善,大众早已摆脱靠彩礼增收、兜底养老的传统认知。叠加婚俗改革的持续引导,年轻人婚恋观愈发纯粹:婚姻的核心是情感契合,绝非物质博弈。这也是“零彩礼、低彩礼”案例持续增多的核心底层逻辑。
隐性婚嫁负担悄然转移
新风尚生根发芽,但挑战也随之而来。部分受访群众提到一个现实情况:明面上的现金彩礼降下来了,婚嫁负担却没有完全消失,压力悄悄转移到房子、车子、装修、三金、婚宴等隐性项目上。
在北京打工的刘阿姨,大半心思都放在孩子成家这件事上。她之前听老家的亲戚聊过婚嫁行情,当地村规民约倡导低彩礼,大部分家庭不再索要大额现金彩礼。但县城有房已经成为许多家庭结婚的基础要求,再购置一辆10万元以上轿车,三金首饰配齐……算下来,现金彩礼虽不多,但整套婚嫁支出也近百万元。刘阿姨说,不是舍不得为孩子付出,只是不希望婚姻从一开始就背着沉重的债务。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1月发布的第三批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中明确,以婚姻为目的给付的购房款、购车款等具有彩礼性质,可按照彩礼裁判规则予以处理。
也就是说,彩礼不再只局限于现金礼金、金银首饰这类传统形式。
“这一现象说明婚嫁负担并未有实质性的降低,只是在政策或舆论的干预下,婚嫁作为一种人和物的交换形式被人为地进行了一些策略性的调整。”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吴真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现代社会,男娶女嫁的观念依然存在。婚嫁消费隐含着双方家庭经济实力、阶层身份和社会声望的彰显,尤其在熟人社会中,这一消费更是相互攀比、维系家庭体面、昭示子女未来生活质量的展演。所以即便现金彩礼因过于张扬而被政策约束,但取而代之的是购置婚房、豪车等实物性投入。这类投入仍然在遵循婚嫁仪式等于彰显阶层身份的老路。
吴真进一步补充,实物性的投入与现金彩礼的提供还是有略微差别的。现金彩礼多是为了补偿女方及其原生家庭,但实物投入归属于新婚小家庭。此外,购房、购车还牵扯长期的家庭债务。这些债务在婚后由谁来负责?是否会让新婚家庭或双方父母家庭背负比彩礼更重的长期经济负担?这些疑问也需跟踪。
柔性治理破局
记者浏览社交平台发现,有不少网友认为,年轻人婚后确实需要稳定居所,合理的物质准备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受访专家提醒,要理性区分正常安居生活需求和婚嫁攀比排场带来的过度消费。“婚俗改革为的是整治攀比、铺张浪费、举债嫁娶,而非干预家庭合法的财产支配与自愿的婚嫁投入。”吴真说。
婚俗改革落地,最大难点在于把握尺度。
谈及如何避免婚俗改革走向形式化、一刀切,高承远认为,其核心是“柔性引导、因地制宜、标本兼治”。依托红白理事会做好常态化宣传与家风引导,从根源破除婚嫁攀比风气。治理不只要管“面子彩礼”,更要破解“里子攀比”,用常态化软治理替代运动式硬管控,才能让婚嫁减负真正落地、获得群众认可。
在吴真看来,基层治理不能采取自上而下推行改革的思路,而需组织民众、青年群体、妇女代表共同商议、群策群力,根据当地经济水平、居民收入、原有的婚俗传统等,因地制宜地制定婚庆的合理消费标准。该标准的制定与监管也应经由民众的自主协商与自主维护,这样才能使新规获得民间的认可,由此避免基层治理中常见的政策悬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