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6年04月06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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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雁”,不曾远去

■沈卫星 《中国城市报》(2026年04月06日 第 1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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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渔雁”这个名称,是最近去了一趟渤海湾辽河口,才第一次听说。

  那天,辽宁盘锦被大雪覆盖,靠海的旷野,寂无声息。走在被雪冻成白色冰带子的路上,只有鞋底擦着雪粒,发出咕吱咕吱的轻响。

  我对渔雁生出兴致来,是因为童年时喜欢看鱼鹰捕鱼。

  我的家乡在长江口区北侧,那里河网密布,水系发达。水多自然就鱼蟹多,鱼蟹多便有各种捕捉的方式,用鱼鹰捉鱼是常见的一种。那时候年纪小,每当附近有鱼鹰捕鱼,就追着看。黑叶子般的小船上,停着10来只凶凶的黑色大鸟,当被身着黑衣的捕鱼人呵斥着用撑篙一扫,便一个个奋勇争先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又一个个争相冒出水面,鼓着脖子邀功似让渔夫倒鱼。当有鱼鹰捉到大鱼,别的鱼鹰看同伴搞不定,便纷纷围上去帮忙,便见大鱼在几个长长的喙尖上挣扎逃命,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为我的童年带来莫大的欢悦记忆。

  但这次我说的渔雁,并非鱼鹰。当我拐进当地一家渔船工地的刹那,便被一派热火朝天情景惊讶着了,叮叮、嘭嘭、刺刺拉拉的,响作一团。

  我有点恍若隔世。印象里,今天的渔船都是钢筋铁骨,躯体巨大,现代化作业,繁忙而有序。即使还残存些旧时的记忆,也只是江海浪涛里的小小扁舟,渔舟唱晚那种。但此刻置身工地,一条条排船(当地人对木制大船的叫法)密集而威武地排列着,身躯高耸,船头更是昂首挺立,人在下面走过,极具压迫感。正值冬季里,那都是拖上岸需要修理的。电焊枪嗞啦啦响着,黏稠的焦油被用来涂抹木船板,还有人拾掇船桨,有人捻塞船骨架漏水的缝隙,有人搓拧缆索,有人铆接船尾,有人修补船帆……

  再说回渔雁,可别以为是在说这些庞然大船,渔雁其实是人,确切地说,是渤海辽东湾渔民千百年来演化的一种古老生计方式。他们如大雁般春来冬返,人们称其为“古渔雁”,在辽河口这块水陆相接之地逐渔迁徙。

  史料显示,渔雁最早可追溯至秦汉时期。这些渔猎先民,迫于生计,从“南方”的河北乐亭、滦南、白洋淀、文安洼一带,甚至更“南”的山东等地赶来,为的是讨个稍好点的生活。商周时,一些部族开始乘着简陋的独木舟,手持弓箭,在河口捕捞,居无定所,随潮汛移动。

  一定是来自天上飞雁的灵感,到唐宋和明中叶,渔雁的叫法,慢慢落在这个候鸟式迁徙群体身上,成了身份和生存模式的标签,也成了远古渔猎的活化石。

  我想,这样千百里来回奔赴,一定是迫不得已。“原乡”的贫瘠,让他们不得不步履沉重地拓展生活的可能性,把生的希望全部托付给脚下的一次次远征。当踏进“新乡”——荒寒的辽河口,眼前这个关外的北方,渤海湾鱼虾洄游密集,泥质滩涂宽阔平展,纵深的大河大湖、大泡子大水塘,真能“棒打狍子瓢舀鱼”,于是他们停住了脚步,内心轻唤一声——就这里吧,应该有吃的了。

  接下来,每当春风吹动,他们有如接到新生活的召唤,在家乡聚集起两股队伍,人不多,约成百上千人,却也分水陆两路军。沿海乘船前往的,叫“水雁”,自家有排船,全家住船上;另一支扛着网具,沿傍海的陆路徒步行走的,叫“陆雁”。一路上,两支“雁队”壮着胆子,相约相携,相呼相应,沿水陆边缘进发。当辽河口裹着咸腥海风猛烈吹来,他们立刻抖擞起精神,因为目的地到了。接下来,他们便靠着捕鱼、捞虾、捡贝,在追逐渔汛中且居且徙。

  请理解他们吧,以当时原始的捕捞工具,渔雁们既无远海捕捞能力,也少有保鲜技术,只能打一点吃一点,简单糊口而已。他们以“混穷”自嘲,道尽了那种生活的悲苦和无奈。

  更可怜的是,那年月,生产生活资料让他们停留在动物般的存在。每当霜降后,这片海河,便是冰天雪地。在苦寒面前,即使远在百里千里之外,他们也要南下返乡越冬。春来时有多壮观,入冬离去时就有多悲凉,像极了天上成群结队的大雁们。当家乡的炊烟里飘来饭菜香味、熟悉的乡音和温暖的亲情,瞬间洗尽了身上的咸涩和生活的辛酸,心灵也得到短暂的慰藉。而来年的开春总是很快到来,带着离别的惆怅再次聚集北上。一直到明清到近代,一次次的往来奔走,有如约定,成为千年不变的迁徙节律。

  就这样,远离了家乡,辽河口的河海就是田,滩涂就是地,船就是讨生活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家。

  二

  一轮红日,腾地跃出海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时,男人带着极度的疲惫,倒卧在船舱的一角,胡乱扯一片旧鱼网盖在身上。作为渔船的当家人,这位父亲或是船老大凌晨3点不到就起床,如果这也算床的话。黑蒙中,海天一色,他听潮、起帆、撒网、起鱼,一直忙碌到晨光划破海雾。天亮了,繁重的捕捞已经消耗掉一大半体力,家中的吃穿用度,全凭一网下去捞上来多少。这时他要稍作休息,更多的事还在等待着他。一缕炊烟升起,船娘做起了早饭。风浪渐渐大起来,男人一跃而起,抓起沉重的大橹,黑瘦的胳膊青筋暴起,一下,两下,摇起来,这个力量决定今天能走多远。

  我尽管看不到当年海上那些渔船了,好在有张兴华老人,他不仅是当地有名的“掌作”(制作排船的技术领袖),还用毕生心血,从各地搜集来的各式各样的排船,在废弃的船坞里建造了一座“盘锦排船博物馆”。船坞外的海滩上,又挤挤挨挨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排船,用真实的模样,让我能够遥想当年渔雁们最直观的作业方式和生活场景。

  我驻足在一艘发黑发朽的排船前。这种被唤作“雁儿飞”或“小燕儿飞”的排船,不过5米—8米,平底、窄身、宽舱,吃水浅,适合辽河口的泥滩与渤海湾的风浪。我上下前后打量着,心想,全凭这个空间,渔雁在海浪里就有了移动的居所,能装下所有的吃喝拉撒、生产与信仰,是生命的托付之地。

  近距离触摸,就像触摸一段段鲜活的历史。细细观察后,大致知道排船分三个部分——前渔、中住、后驾。前渔就是船头,是重要的捕捞场所,空间也稍开阔,便于多人协作撒网、起网、分拣渔获,也用来堆放渔网、渔钩、缆绳、抄网、冰桶。

  我特别注意中住部分,因为此刻,勾起我童年总也难忘的场景。家乡每到春夏秋时节,稍大些的河道里,常能见到一两艘这样的渔船开进来,隐在芦苇丛或大树林边,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停在这里做什么,过几天却又不见了。我感兴趣的是船家小孩们在夏天里精赤条条,脸上身上总像涂着泥色,我隔岸看着他们自顾自地在船上追来跑去,甚是欢闹,即使走在极窄的船沿上,也是稳稳的,而在河里嬉闹时,一个猛子能扎出去好远,河面上若隐若现的脑袋、手脚,像极了一条条翻腾的泥鳅。后来才知道,这些船都是从山东等地开到长江来捕鱼的,开进内河,只是稍作修整。而那种替他们快乐的情景,时常会冒出来。

  此刻,我正扒着中住的小窗向里张望。这个叫作主舱、也叫舱房的地方,凸起而封闭。听介绍说,这里是全家起居的地方,又分前卧、中厨、后储。卧区有板铺,用于睡全家,为防潮被褥要卷放;厨区有泥灶或铁炉,用来烧火做饭,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集中存放;后储一般放置粮食、干鱼、咸菜、衣物,舱底还有隐蔽的密封舱,用于存淡水,因为它金贵,孩子闹着要喝也不能多给。再说后驾,便是船尾的地方了,船长或舵手在此掌舵,或摇橹划桨。舵手的铺位紧邻舵位,方便值守。

  我知道,除了捕鱼,最重要的就是吃饭了。当我好奇地问起当年渔雁们都是怎么吃的时,才知道船是追着鱼群跑,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加上打渔强度大,船上的伙食当然重要,但基本是靠海吃海。主食以鱼虾蟹贝为主,现捕现煮,大锅炖,配干粮、咸菜,简单粗粝。如果用8个字概括,就是有啥吃啥,啥好吃啥,经常性的伙食就是“一网鲜”,所谓的“生吃螃蟹活吃虾”说的就是这个。后来,慢慢地,船大了,人多了,就有了船长。船长都要从“伙仓”即船上的厨师做起,好船长首先是好厨师,也说明吃的重要性。

  我感叹于这个方寸之地藏着多少渔民的生存智慧。这里连行走都要侧身的地方,如何井然有序安放一船人的生活?答案就是必须功能复合,简单实用。就说船板,其实也是桌、凳、床,吃饭、补网、睡觉全在一块板上,一切为了生存与捕捞服务。

  潮涨出海、潮落归舱。船民的生活单调乏味,日子清苦,让我想起童年的时光里,常常放学后约上同学到长江边,看江面上的渔船在夕阳下帆影片片,穿梭往来,只觉得好看好玩。殊不知,里面有多少渔家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