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巨匠陈忠实先生去世的噩耗,来得如此突然,心里祈祷传闻是假,可又不得不信。4月29日一早,先是杂文名家刘诚龙魏剑美在微信上哀婉禀告,约半个小时后,手机里又传来作家兼好友秦岭痛彻心扉不可遏制的悲泣:“陈老师今天早晨七点多钟走了。知道他一直重病住院,我无数次计划着去医院看他,可总是放不下手中的俗事,总觉得还有机会。你知道吗?我每次去西安拜访他,总是他结账请我这个晚辈吃饭。与陈老师相比,我真是个大俗人,我无法原谅自己……”话那头,至情至性的西北汉子罕见地哽咽悲声。电话这端,我轻轻地摇摇头,默默地别过脸,无比别扭地仰起脖子,向后拗过去,泪水模糊了双眼,再往后拗过去,心里怎么那样!悲!痛!
与陈忠实先生结缘,完全得益于作家秦岭从中穿针引线。几年前,中国电视广播出版社决定推出我与刘诚龙及魏剑美三位湘籍杂文家的丛书。文坛伯乐、著名作家肖复兴先生已慨然应允作序,由于杂文市场相对冷寂,出版社希望再找位重量级的名家出面主荐。正思量踌躇之际,好友秦岭突然提到向来不吝奖掖提携后辈、与他有着忘年之交的文学大师陈忠实先生。陈忠实大名鼎鼎,他的长篇小说《白鹿原》更是堪称描写渭河平原50年变迁史的一部雄奇史诗。“我们与陈老师向无交集,他会应允我们冒昧的请求么?!”我心里很是忐忑。“那可说不好。”率真的秦岭直言相告。我的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上。“但是,”秦岭话锋一转,“老爷子很忠实于自己的价值判断,如果他觉得你们的文章很有审美价值,他会义不容辞。这样,我马上把你们三人的代表作传给他看。老先生有才学,有名望,更有提携人才的眼光。”秦岭一边宽慰我,一边将我们“湘辣三人帮”杂文家组合的几十篇代表作迅速传送给远在西安的陈忠实。令我惊奇的是,老先生竟百忙中抽出时间认认真真阅读了那几十篇文章。几天后,秦岭兴奋地给我打来电话,告知我陈老细细读完那几十篇文章后,说了很多赏识与鼓励的话,为了将我们三人的作品介绍给更多读者,他愿意出面为我们几个“吆喝”。
陈忠实先生的作品,我是读过一些的。除了那部奠定他在中国文坛卓然地位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他那些窥见乡村命运与自然界天机的部分散文,亦呈现出一种睿智、泰然而又忠实的品格,令我大为倾倒。都是忠实的大白话,却又何其耐人寻味,何其有见地有深度,那种深藏不露的高明何其撼人心魄!第一次与陈先生通电话,我便不顾浅薄不胜惶惭地谈到自己的读后感。
陈忠实先生的嗓音透着一种关中秦人特有的爽朗、诚正、简洁与苍郁。我可以很骄傲地说,承蒙先生的谬奖与宽容,我们这一老一少聊得兴致盎然,我频频提问聆教,先生则诚心诚意绝不敷衍地回答,丝毫没有名流身上那种司空见惯居高临下的世故、势利、虚荣、油滑与表演。浓郁的西北普通话与淡淡的中南普通话足足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在任何一个话题上,他均开诚布公,忠实于真相,忠实于事实,忠实于自己。在一个人人绕着弯子说话瞅着利益表态创造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时代,他的忠实简直是一种传奇般的存在,令我产生一种肃然起敬的爱戴。
借书结缘,自此,我与陈忠实先生断断续续地交往着,亦得以有幸继续感受他一以贯之的忠厚与实诚。陈丹青说:“我相信一个人有魅力,一半是天生的,此后,一半是后天。”陈丹青的话我深以为然,我也确信,这后天的魅力绝大部分来源于人格魅力,而所谓人格,就是那个一贯的自我罢,而借用到陈忠实先生的身上,就是“忠实”二字在他人生中的统一性与一贯性罢,即成名前后一个样,人前人后一个样,民工权贵一个样。知晓陈忠实先生常常静居僻远乡间潜心创作,故此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借“讨教”之名拿起电话进行打搅。但逢重要节假日,我却会想着发去短信问候并致敬,而先生则会远从西安打来长途回复我这个晚辈。每次放下电话,我皆会感动不已,感慨不已:《白鹿原》是中国当代文学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峰,陈忠实先生的人格又何尝不是中国当代文坛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峰呢?
陈忠实先生去世后,万千群众自发悼念,各界纪念文章瞬间喷涌,大家都在哀痛一代文学大师的离去。在诸多悲痛的发声中,同样是我极为敬重的文坛大家蒋子龙先生的悲声最令我动容。他说:“陈忠实是个非常忠实的人,真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文学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忠实,最基本的本质就是忠实,忠实才能传神,忠实才让人相信。”他又说:“现在无论是社会或者媒体,都应该保持忠实,发扬忠实的精神,忠实的品格。陈忠实先生与蒋子龙先生都是当代文学大师,我有幸与两位大师均有过近距离交往与聆教,我深深知晓,他们之所以相互懂得,是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骨子里都有着民国大先生那种对于做人做事纲要忠实施行且一以贯之的人格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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