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德辉与黄兴路

　　七八年前吧，去长沙参加一位文坛大拿的作品研讨会。由于大拿造诣颇高，自然惊动了文研所一干人马，故所长带来所里诸将，齐齐来相贺。会议未开，街游先行，一排队伍步行至黄兴路。所长忽问：何搞叫黄兴路？领导献疑，东家献对：因黄兴，故呼黄兴路；所长忽爆一句：黄兴者谁？

　　那大汉问的路，众人施礼数，领导发问，下边策对，现场问答是蛮严肃的。转而到了宾馆，所长所里一位汉子，模所长背剪手，仿策对者躬着腰，一问一答，一答一问，让在座诸君爆笑。爆笑者何？笑所长不识黄兴也；其他所长如包子研究所如黄花菜研究所，不识黄兴为何物，倒也罢了，史学研究所所长，竟也不知黄兴为何人？大家笑，大概笑他或是从包子所调任历史研究所来的。

　　人家是研究远古的，何以一定知近古？人家研究远古，单研究大禹三顾家门之门的，研究成果丰硕，大禹家门是木门，是柴门，是铁门，是防盗门，研究得清清楚楚，何搞非得知道玄德三顾茅庐之茅庐，是稻草茅庐，是茅草茅庐，还是芨芨草茅庐？我疑心民国政府，怕人民群众忘性大，担心革命已经成功，同志不再努力，单晓得自个喝酒、按摩、唱歌、跳舞、搓麻将、三打哈，家祭国祭都忘了给先人、先贤、先烈们去敬一杯酒。享受成果者，往往是最健忘的。故而，起路名为人名，以路为碑，把路放倒做碑，纪念纪念，让人口念念：黄兴路逛街去。这不，黄兴便被人念叨了嘛。

　　天天嚷着黄兴路的，便晓得黄兴是谁？也有情形是，如我们这位所长，寻路而追人，慎终追远，走在现时路，追问来时路；恐怕也有人是，小和尚念经，念了一辈子，未必来问一句：黄兴是哪个？黄兴者，长沙人，中华民国创建人之一，孙中山先生第一知己，章太炎替黄兴做挽联是：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有段子谓，近代革命是三个地方人的事：广东人喊口号，江浙人出票子，湖南人献脑壳。借此也可谓，民国革命是两个人的事：孙中山出嘴，黄克强出手。

　　说来，黄兴路也是有来历的。1912年，黄兴外去革命多年，荣归故里，乘楚同舰，由沪转鄂再归湘，家乡人民齐欢喜，可谓万人空巷，夹道欢迎。气氛是蛮热烈的，只是气氛多是气球。然而，所谓气氛，多半是水蒸气，是热气球，热度一过，气消云散。如何维持对革命功臣与先贤的热度？有人便提议，搞个永久性纪念：且将长沙德润门易为黄兴门，且将长沙坡子街易为黄兴路。

　　好吗？好，叫好声的确大。好吗？孬，叫孬声也挺尖；叫好的，不说了，都是革命群众；叫孬的呢，其中声音最尖的，叫叶德辉。这家伙，学问文章一流。只是当时民国，激情有余，理性不足，凡是反对的，便是反动派。咔嚓一声，将叶德辉格杀勿论。

　　这个叶德辉，可怜人还真有可恨处。王开林先生称他是“恶之花”。其学问，尤其是其收藏，如其恶名，可昂然直跻全国三甲（王开林语）。他是清末大刻书家，刻有《观古堂汇刻书》《观古堂所刊书》《丽楼丛书》《双梅景闇丛书》《观古堂书目丛刻》。其名著，尤其《书林清话》为世所重。叶德辉著书出名，但仍不如其藏书著名，有称叶为湖南第一藏书家，版本之考究为湘之冠。可以说，在湖南，叶是说得起话的大士绅，只是思想偏保守，算十足保皇派。湖南国民革命兴，他做对联：农运方兴，稻粮黍麦农运方兴，稻粱菽麦黍稷一班杂种；会场广阔，马牛羊鸡犬彘六畜满堂。”横批：“斌尖卡傀”。（意为不文不武，不小不大，不上不下，不人不鬼）。看看，这厮该不该死？

　　黄兴荣归湖南，湖南革命人民举省欢腾，提议将坡子街改名为黄兴路，叶德辉气得跺脚，好好坡子街何搞要换街名？长沙人民都叫惯了，叫顺了，凭什么改了名换了姓，换作黄兴路？叶氏家安在坡子街，湖南迎黄兴归乡，其盛大场面，被叶氏瞧了个正着，鲜花摇摇，彩旗飘飘，但见红红紫紫，白白绿绿。叶德辉这类士子搞批评，最爱搞“选择性评论”。他不看颜色之红之紫，单选色彩之白之绿，“以白布为地，以棉花染绿，撮成‘黄兴街’三字”。叶氏恶意相问：“不知其义何居？”先不问革命者其义何居，单看叶德辉其意居哪：白色者，不详也，湖南做白喜事，送出殡人，都是白布白幡；绿者，各位是要戴绿帽子乎？故“世俗讳绿而忌白”。德润门改黄兴门，也被叶德辉乱嚼了嘴：苏州城门改为胥门，伍子胥不斩了首？此门改黄兴门，“不祥甚矣”。难怪叶氏这厮吃了革命者一刀。

　　叶氏此处之所论，不见理性，但见情绪。不过，其对城市街道名字之变幻，所持态度未必是反动的。城头变幻大王旗，城市都得变幻街头名？你方唱罢我登场，你来，改一下名；我登场，要除四旧五旧六七八旧，改一下名，是不是也扰民？叫群众何以改得口？一条街换名字，既割了市民一段老感情，也或割了城市一段老历史。时代日新日新又日新，街道街名天换天换天天换？叫跃进路、叫反帝路、叫发财路，叫三一三二路……新则新矣，味则没味。叫三一、三二路，还不如叫三打哈路呐。

　　叶德辉对国民革命抱持恶态度，我不尊重他；而他对城市地名当守旧派，我也是想站他那边的。城市街名何能轻易改？那是城市历史，那是市民感情。黄兴这般革命家，要以路名来做纪念，不是不可以，有好办法啊：新的归新，旧的归旧。建设新路，给起个新名字，ok，貌似不用折腾老路、老街、老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