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灵秀千秋水,天下英雄一郡多”,湘潭这个牛皮吹得大不?貌似不大。单是“浏阳河弯过了九道弯,五十里水路到湘江,湘江边有个湘潭县,湘潭县出了个毛泽东”,我们对湘潭这句牛皮只好噤声了——不服也得服!
“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二千年,大家不解,这么问齐人;二千年后,大家也不解,这么问英人:“英夷鬼子,你不看到湖南站着那多高士与好汉不?”英人跟齐人回答相似:“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湘潭曾称“小南京”,“工商十万,商贾云集”,繁华未衰,延至清末,依然是“亦中国内地商埠之巨者”,洋人货物至广州,转湘潭,方算达内地;国人国货送湘潭,转广州,方为通洋,“以故湘潭及广州间,商务异常繁盛。”(容闳:《西学东渐记》)。
英人看到的不是湘潭出了个毛泽东,出了个齐白石,而是他们牛眼豹睛,所见者无非是“岁一贾其入数千万”。光绪23年(1897年),英国向大清嚷:你要开放湘潭。南京开放口岸了,小南京也要开埠。大清啥都不怕,不怕天谴,不怕民愤,单怕洋人发话,英国人挟其脖子说要湘潭,大清哪有不肯的?
其时,湖南巡抚是陈宝箴,陈巡抚思想是蛮解放的:“宝箴思以一隅致富强,为东南倡,先后设电信,置小轮,建制造枪弹厂,又立保卫局、南学会、时务学堂,延梁启超主湘学,湘俗大变”。有世界锑都之称的锡矿山,据说便是他主持开采的。大清听命英国,将开埠湘潭之议传与陈宝箴,老陈愣怔半天:行?不行?不行?行?脑壳胀得谷箩大。他不是怕皇上怪罪,而是怕湖南人发飙。陈巡抚说,慢点哒,等我征求征求湘人意见哒。
湘人意见如何?反对。陈巡抚把湖湘社会贤达如王先谦、王闿运喊拢来,一起商议。王闿运是晚清大名士,自称谓“佐治道,存先典,明古训,雄文章”。民初汪国垣作《光宣诗坛总录》列他为诗坛头领,冠于一代诗人之首。他傲视群雄,目无余子,曾国藩、左宗棠均不在其眼光内,袁世凯一代枭雄,也被他戏弄过好几回。英国人要来湘潭开埠,王闿运恰是湘潭人,扬言英来我不先答应,哪个虫儿敢做声?他先开口做了意见领袖,湘人便都接腔了。王先谦抢麦了,嘟嘟嘟嘟,说了一大串。都说了么子?
周汉曾整理了“会议纪要”《湖南通省绅耆士庶公启》:“创造大枝铁路,剥民膏脂;为毁周公孔子之教,而立湘会;为保洋夷邪教之人,而置保卫司;为行耶稣教而设新报馆;为引夷人入华而开洋码头 。”
陈巡抚没法子,只好上报总理衙门。总理衙门心里毛毛火,却又不敢捶桌子。不是大清太怯弱,而是湖南人太强悍,连大清政府都有点怕。于是,再复电来:“国家安危大计,此时全赖英人排解;湘人素忠义,务当仰体,许以通商。”这话里多有虚言,英人何曾给大清排解安危?鸦片战争,不就是英人惹来的祸?大清怕英人呢。这话前句对湖南人戴高帽,给湖南人擦油:湖南人最听皇帝话的,千年来都是忠义的;这话后句对湖南人举霸王鞭:这回务必以大局为重啊。
高帽子与大棍子齐齐来,湖南人听吗?不听,圣旨都不听。陈巡抚做了很多工作,把总理衙门之旨给王闿运等湘士看了,思想工作还是做不通——湖南犟成了骡子。陈宝箴只好向上申论,把骡子脾气骂了一顿饱的:“湘人好勇尚气,久成风俗,自士农工商至妇人皆然。”陈巡抚汇报之通篇意思是:算了,别惹湖南人。
湖南犟脾气,湘潭开埠这事上只是显影,湘人性格素来如此。《史记》描述湘人脾气,其措辞便是“剽悍”;《随书》用语是“劲悍决裂”;湖南方志说湘人多是“劲直任气”“刚劲勇悍”。陈宝箴是外地来的,因有比较,故有体认:“自咸丰以来,削平寇乱,名臣儒将,多出于湘,其民风之勇,士杰之盛,实甲于天下”,这是歌颂;陈巡抚又见湖南人性格的反面,“不愿师他人所长,其义愤激烈之气,鄙夷不屑之心,亦以湘人为最。”
这种性格何来?湘人性格,是山之性格。“湖南重山叠岭;滩河峻急,而舟车不易为交通;顽石赭石,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以故风气锢塞,常不被中原人文所沾被。”湖南山势雄奇,山围三面,“北阻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群苗所萃,盖四塞之国。”山是刚劲的,是高峻的。天笼罩下来?不怕,“离天三尺三,刺破青天锷未残。”毛泽东夫子自道有虎性与猴性,虎与猴皆山之原居民;湖南人还有骡子称号,骡子也是行走山地的嘛。
湖南真个是“盖四塞之国”吗?湖南是三塞一通——还有个浩浩汤汤的洞庭湖,那是可通太平洋的。大清在湘潭不能开埠,却于1898年3月间,“业经准如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奏,将湖南岳州、福建三都澳、直隶秦皇岛开作口岸开放口岸”,湖南开埠便放岳阳城陵矶了。“城陵踞全楚上游,来百工,柔远人,互市通商开重镇;洞庭为三湘巨浸,东长江,南衡岳,关阑锁钥束中流。”
湖南之倔强是山性;湖南之通融是水性;湖南人以山性来担当世界,以水性来通达世界。说湖南人勇于任事,说的其山性;说湖南人敢为人先,说的是其水性——湖南人没出洞庭湖,多是保守的;湖南人过了洞庭湖,便是开放的——湖南人称此叫“出得了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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