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15年12月14日,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做客新华网《思客讲堂》,发表了题为《以紧凑对蔓延——再谈城市化下一程》的演讲。在现场,中国城市报记者还就北京积分落户的问题请教了周教授。
最近,《北京市积分落户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的发布成为舆论的焦点。北京从80年代就开始提人口控制,但结果一再被突破,而且从世界范围来看,人口向特大城市聚集也是一种趋势。请问您如何看待上述问题?北京应该如何进行人口调控?
——中国城市报记者王笛提问
紧凑正当时
在我国城市化的进程中,出现了大量的“空城”,这是为何呢?我们都懂一个常识:杯子满了,水才外溢;杯多水少,哪个杯子也装不满。中国城市的超前扩城造城现状,就好比在一个桌子上摆了太多的空杯子,哪个也装不满,每个杯子又希望把别人的水先引到自己杯子里来。但是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这种竞争前景很渺茫,谁也不愿意把水倒出来,结果就是一个个大大的杯子,很少的水。
针对这种现状,观察者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少放点杯子,倒满一个再倒一个?毕竟,放这么多杯子,需要我们承受巨大的财力和环境压力。
城市“摊大饼”的现象确实有一些不合理性,但是有其产生的道理。通常来讲,是机制的问题:一是观念,二是利益,三是习惯。
第一,有一种观念认为,等人多了再修,就来不及了,就贵了。这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超前建设有一个适度的问题。超前建设必定要动用资源、谋求回报,而这些资源无论是来自财政还是借贷,都是稀缺的。如果城市建设超前得太厉害了,在经济上就承受不了这个负担。
第二,土地财政的利益动力让很多地方政府有很强的冲动,一届一届去夸大城市面积,去“摊大饼”。土地财政其实是土地债务,因为地不是钱,政府需要把地抵押给银行,然后得到一笔债务去发展。此外,地方政府的竞争也加剧了土地财政的不断上演。
第三,改革开放初期,我国重视工业生产,忽略了城市的基础设施,因此出现了“只要修路就有车来,只要修房就有人住”的现象。然而,从90年代末基础设施大投资以后,这种“哪里修,哪里满”的情况在全国就开始变化了,很多地方修了很长时间,人气却旺不上来。
现在的情况是,经济下行,过去认为不可持续的地方,现在看来,真的是不可持续。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必要讨论下一程的城市化到底要怎么走。
我选了一个关键词——紧凑。紧凑城市是一种主张,虽然人们对其还有很多的争议,但没有关系。我感兴趣的,不是它的主张,而通过这种主张,会有一些经验上的发现。
2014年一篇讨论碳排放的论文发现,美国的亚特兰大和西班牙的巴塞罗那相比,城市人口总量差不多,但城市占地面积相距甚远——亚特兰大占4280平方公里,而巴塞罗那只占100多平方公里。同样的人口,不一样的占地,产生的一个结果是,亚特兰大交通引起的碳排放量是巴塞罗那的10倍。这非常值得我们注意。
日本的富山市是一个40万人的城市,超高龄社会到来之际,老人不出来,城市没有活力。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富山市发明了一种便于老人上车的地面电车,并通过电车把城市的主要节点连接起来。这就促使居民往轨道交通的两边集聚,居民基本上走500米就可以到达车站。通过这种方式,富山市回答了如何激活老龄化社会的活力问题。如今,富山市已经成为日本的明星城市。
虽然中国的城市问题与日本不同——中国的城市问题主要是城市“摊”得太大,但是如何让我们的城市收拢进而变成有活力的城市,某种角度上,是可以借鉴日本经验的。
在中国,我们的城市发展也有一些积极现象。例如,深圳最初是搞工业的,人聚起来后,就开始改造工业区的形态,将其变成有商、住、办公和研发的形态。再往后,就将更多城市服务形态插入到工业区里面。如今,深圳是一个创新的园地,希望把许多创新企业吸引到那里。深圳的与时俱进说明,一个物理形态不是建成以后就多年不变,随着人气和城市生活的改变,城市形态也应改变。
类似的经验在全国还有很多,例如义乌小商品城、上海老外滩、成都宽窄巷。它们共同的特点是:不蔓延,在一块不大的空间往紧处凑,合理加密,聚起旺旺的人气。
此外,深圳等地的积极现象,不是完全政府主导开发的,而是民营企业在挑大梁;不单单是盖一个房,而是一片区、一个城市的激活。这些经验对其他城市和下一程的城市化很有意义。
如果城市化的上一程是以扩城造城、城市蔓延为特征,那么城市化的下一程或以紧凑来对冲,集聚为先、人气为王、便利为重,让更多城乡居民享受更积极活波的都市文明。为此,要转观念、转策略,更多地利用市场机制,更大限度发挥各类“城市事业家”主动有为的创新作用。
北京人口如何调控?
计划经济下,人是不能随便动的。那时的规划和计划都是很好做的,哪里去多少人也都是可控的。但是改革开放之后,这个因素松动了,生产力中人的因素活起来了,激发了巨大的生产力,也激发了普通人的自由,这都是正面的。但挑战是,人到底往哪里走?会落在哪里?
整体上,我们现在对这个问题的理解甚少。很多地方,包括北京、上海,规划的第一项就是测将来有多少人口。这种认识从基础上就打了问号,根据什么测?如果根据趋势外推,是推不出来的,因为人口限制条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从不准随便流动,到进来要办户籍,变成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进来。
在这种情况下,人往高处走是不可抗拒的。现在交通成本很低了,人们可以从很远的地方来。这个半径越长,越是挡不住人们要来。北京收入这么高,上一代来不了,下一代也要来。
倒过来看,特大城市确实有人口超载的问题。城市的管理布局和基础设施都是给定的,但目前的情况是,城市的很多地方都是人仰马翻的。面对这些矛盾,市政府也很头疼。如果把城门完全打开,似乎有些脱离实际。
那么,怎么找平衡呢?一是要把城市里收入高的不正常因素去掉。中心城市收入高是分配的结果,也就是公共财政分配不均——北京作为中心城市,其医疗、教育、文化都是别的地方无法比的。如果所有公民得到的公共财政比较平等,人们往北京来的诱因就会降低。
二是要充分发挥大城市的市场作用,抑制人口。大城市的收入高是一方面,但是人们都来了以后,很多成本就贵。因此,北京在城市的水价、房价这些所有价的控制上要当心,不要因为北京是首都,就要控制得比别的地方更加严格。有控制就等于有补贴,有了补贴,人们自然要来,所以要尽可能地削减这些因素。
三是过渡时期要选一些过渡性的办法,像北京刚刚公布的积分落户政策。完全不让人们来京,似乎讲不过去,所以出现积分制。这方面,广州早就进行了试点,积累了很多经验。
四是要进行人口统筹。人们老了以后,不一定都待在城里,特别是年轻的老人。年轻老人可以离开中心地段,到郊区购买物业,这样可以缓解中心城市压力。若要实现这一项,关于城市居民不能到郊区购买物业,仍需要讨论。
当然,更根本的是城市要不断进行更新,增加承载力。然而,我们目前对这条普遍信心不够,一想到大城市,就觉得已经人仰马翻了。其实,人仰马翻跟我们很多的管理、设置、机制有关系,若想改善,是可以改善得了的。不过这么大一个问题,任何一个简单的药方都是很难完全解决的,需要多方一起努力。另外,这也不会在短期内就改善,人仰马翻的状况大概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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