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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研究建设性新闻理念与实践，可以从一个侧面深化对正面宣传重要性、必要性的理解。借用其思想资源，可提升正面宣传理论研究的水平，拓展研究的深度。在新闻传播实践中，要进一步强化、优化正面宣传的建设性，使正面宣传在解决社会问题、凝聚社会共识、优化社会心态、助力社会治理中发挥更好的效用。
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是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理论创新的重要原则，也是构建中国特色新闻传播理论体系的基本遵循。本此精神，源于北欧、近年来在西方新闻传播实践中得以生长的建设性新闻成为学界关注的热门话题。这一新闻样态契合了新传播环境下优化传播生态、加强网络治理、实现传播正向效果的需求，似可预期，在各方助推之下，有关建设性新闻的探讨会更加深入地进行。
恰如许多研究者已经指出的那样，在了解了建设性新闻的前世今生（即它在西方的历史溯源、理念演进以及当下的实践）之后，可以强烈感受到，于我国新闻界而言，其从理念到行动，并不陌生。“建设性”是我国新闻传播中“一贯高扬的旗帜”。①正面宣传为主的方针，其要旨就是以积极的态度，处理好正面报道与负面报道的关系，以实现新闻传播的“建设性”。研究借鉴建设性新闻的理念与实践，有助于我们深化对正面宣传方针的理解，借此推动正面宣传理论与实践的创新。
“建设性”是正面宣传的题中应有之义
从学界近段时间较为密集的对建设性新闻的介绍中可以看到，欧美建设性新闻的渐起有其背景和缘由。简而言之，就是在民粹主义和“后真相”交织的社会背景下，新闻业与政界和公众的关系日益紧张。例如有调查显示，69%的美国人已经对新闻媒体失去信心。这使得他们逐渐意识到，新闻业需要对自身的社会价值与角色进行反思和定位，如果单纯揭露、批判与对抗，媒体将无法获得公众的认可和支持。因而建设性新闻先是在业界、后是在学界才渐渐风生水起。②此新闻样态之所以表现出一定的生命力，根本原因在于其着力构建一种强调问题解决导向、凸显发展理念、弘扬正向价值的理论和实践体系，对于当前进入“后西方、后机构、后真相”时代全球新闻业的角色重塑和价值重构绘制了路线图。③它的着力点是“推动新闻作为一种建设性的力量参与到社会发展的过程中，提倡新闻从业者秉持‘如何能够推动社会变好’而非‘为什么情况这么坏’的思路展开报道，从而将新闻业的合法性从单纯的呈现和批判现实向着推动人类进步的维度转变”。④正因为“这种新的形式作为传统新闻标准的补充，不再只是关注问题和创伤，而是通过提供方案和决议进行鼓舞人心的报道来解决世界面临的问题” ⑤，所以，“建设性新闻客观上在反映一种新闻思维、满足一种新闻需求、担负一种新闻责任，主观上又在提供一种新闻方法、尝试一种新闻创造、推动一种新闻整合。”⑥
据研究者介绍，在西方，建设性新闻并不是一个新近出现的理念，这种强调积极性、参与性和社会责任的新闻报道形式在历史上一直受到学界和业界的关注。有识之士很早就意识到过度强调冲突性对于新闻业的危害，并提出需要通过建设性报道理念调和这种不平衡的状态。早在20世纪初，美国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的创院院长沃尔特·威廉姆斯（Walter Williams）就在其著名的《报人守则》（Journalists creed）中提出，“我们相信成功的新闻业是……建设性的”。传播学奠基人拉斯韦尔也曾指出：“与其激发公众的愤怒与冲突，还不如利用沟通技巧来动员他们为和平而努力”。⑦近些年，西方新闻传播史上已经出现过不少与建设性新闻类似的理念和实践。比如，1997年兴起的和平新闻（Peace journalism），1998年提出的方案新闻(Solution journalism)以及经常被人们提及的积极新闻（Positive journalism）、好新闻（Good news）、幸福新闻(Happy news)、恢复性叙事（Restorative narrative）等等，这些甚至自20世纪60年代中期便开始陆续出现的新闻理念及样态，其本质都是在推动新闻业以积极的姿态介入社会，通过报道促进问题的解决和冲突的化解。⑧
建设性新闻的核心，亦即其可贵之处，就是它所内涵的“建设性”价值理念。正基于此，它与我们的正面宣传有了相通相似之处，有了相互对接的可能。所谓正面报道，即正面宣传，就是指从积极的方面组织的、能够产生正向效果的社会传播活动。它有两个方面的解释，从新闻传播的动机和内容看，传播者的行为必须出于正当的动机，传播的内容必须是正面的；从传播的效果看，传播者必须通过恰当的内容选择和有效的传播手段实现正面的说服效果，提高人民群众在社会建设中的积极性。由此可见，正面宣传就是以积极的情感关注现实、报道现实，立足于帮助人们树立信心、增进共识，用“激励感和积极感为受众赋能和提振”⑨，让人们看到希望，明确解决问题的方法，明确努力的方向和目标，其精神要义就是建设性的。
正面宣传为主的方针，也经历了一个发展演化的过程。它起始于改革开放初期的“正面表扬为主”的要求，一度也称“正面报道为主”。在20世纪80年代末才将其表述为“以正面宣传为主”。⑩
无论是正面表扬、正面报道，还是正面宣传，建设性是其一脉相承的“内核”。当然，正面宣传中所秉持的建设性与建设性新闻的理念毕竟有区别、有差异，并不能画等号。但本着美美与共、交流借鉴的精神，对两者的同质性应当珍惜并弘扬。它可以从新的视角帮助我们确认正面宣传的科学性、合理性，进一步理解正面宣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增进对它的认同感，端正对正面宣传的态度——尽管正面宣传还存在不少问题，需要重视和改进。
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鉴建设性新闻的理念，将其作为新的思想资源，深化对正面宣传的理论研究，以弥补目前学界对正面宣传研究中阐释领导人讲话要求多、学术性探讨不够的缺失。比如，许多引介文章都告诉我们，欧美建设性新闻在其发展过程中，得到了积极心理学的学理支持，积极心理学成为建设性新闻的一个重要理论基础。研究者聚焦幸福感、美德、正能量、爱与未来发展机制，从人类在个体、社会、心理和生理层面的积极体验出发，清楚地看到，当信息带来积极的情绪并减少恐惧和愤懑等负面情绪时，它将有助于增进人的福祉。建设性新闻充分借鉴积极心理学这一结论和理念，强调新闻业一方面应当提供准确和富有吸引力的报道，另一方面则需要用希望取代愤世嫉俗，用积极的公民参与取代冷漠，用辩论取代两极分化，增进社会福祉。再如，对建设性新闻的价值，也有学者从历时价值（新闻社会公共责任的传承与突显）、共时价值（新闻专业主义危机的直面与突围）、内在价值（消极报道传统批判的集成与突破）等诸方面作了理性概括。
正是这些研究，丰富了建设性新闻的学理性。反观我国的正面宣传理论研究，尚缺乏这样的学术深度开掘。认真研究建设性新闻这些理论建设的思路，会对我们有所启迪。可以以此为“他山之石”，探寻正面宣传理论研究的路径，跨学科、跨国界地征用思想资源、寻求理论支撑，并从我方经验与他国做法中抽象出理论观点，形成理论体系，增强正面宣传理论的解释力、说服力和指导力。
借鉴建设性新闻的经验和理念，进一步强化正面宣传的“建设性”
深入研究建设性新闻，可以看到它具有明显的实践性特征。正如学者们指出的那样：“建设性新闻并非首先作为一个新的理论为人所知，它倚借的正是线上和线下的新闻实践行动，它的思想源于实践亦付诸实践”，“其重要特征在于概念统摄力、现实贴进度和实践可靠性”。所以，引介这一新闻样态，一方面可以且应该借此深化正面宣传研究，推动正面宣传理论创新；另一方面，则应当致力于被业界所理解、接纳，通过对建设性新闻理念原则乃至方法技巧的辨析，取其所长，借其之力，在正面宣传中优化报道内容，创新报道形式，使我们坚守的正面宣传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建设中更好地发挥建设性作用。
在对长期揭露批判性报道不良效果的反思中生成的建设性新闻，研究者将其理念的核心要素概括为六个方面，一是问题解决导向，即报道问题的同时要有解决的框架；二是面向未来的视野，即立足于当下的情势，既要对现在有所担当，也要对未来有所产出；三是包容与多元，吸纳更多的声音和观点以对抗传统新闻的两极化，尽量调和新闻事件利益攸关方之间的冲突；四是赋权，即通过报道为民众赋权，通过广泛的采访充分了解民意，并通过与精英及专家的对话与互动，寻求共识和解决方案；五是提供语境，即在报道冲突和争议时充分挖掘事件背后的深层原因，提供充足的背景和语境，倡导舆论场的理性讨论；六是协同创新，即在与公众互动中协同创新新闻内容。不难看出，这些理念以及在此指导下的种种建设性新闻的行动，对我们在新传播环境下如何坚持并优化正面宣传，的确多有值得研究参考之处。
下述几点尤应重视：
其一，对于社会矛盾问题不能止于揭示呈现，同时应该予以客观理性的分析剖解，尽可能提供解决问题的可行性方案
偏爱揭示真相、揭露问题和揭穿骗局，这是西方新闻记者的惯常做法，也是西方公众对新闻认知的普遍性心态，有其合理性。这也可以理解为新闻业的公共责任，它对社会也会产生建设性。然而，且不说一味揭黑揭丑已经被人们发现会助长社会消极、愤懑等不良情绪，而且，相比较而言，如果能在揭示矛盾的基础上，对问题做出有洞见的分析揭示，并提供有效的解决思路对策，则更能为社会公众“赋能”“提振”。正因为如此，建设性新闻力倡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框架去报道社会问题，“‘解决’是建设性新闻理论的一个典型标签”。
因此，正面宣传一定要在分析社会矛盾、解决问题上有所作为，要强化“解决”意识，把“解决问题”的文章做足。正面宣传当然要以报道经验成就为主，但也要实事求是地介绍现实中的问题，开展批评监督。建设性新闻的“解决”理念进一步明确，比呈现、揭示、介绍问题、矛盾、困难更重要的是研究问题、分析问题，是为深入认识问题、正确解决问题寻找方法、思路和对策。在这点上，我们还有所欠缺。其实，找出不足，写出一般的问题报道，并不难；难的是在提出了不足、介绍了问题的同时，用有力度有深度的思考，也就是著名记者艾丰早就说过的用“思考的笔”，对问题产生的背景原因、发展趋势进行分析，并提出解决问题的创见。这是实现正面宣传“建设性”的重点所在，也是对新时代新闻工作者脚力、眼力、脑力、笔力的考验。
新传播格局下主流媒体新闻传播内容的创新，应该将其作为一个努力方向，在解决问题中出思想、出智慧，让媒体当好“思想库”“智囊团”。
其二，以积极的态度和努力引领社会意见，凝聚社会共识
作为追求更好地造福公众与服务社会的新范式和新闻改革运动，建设性新闻主张忠于新闻核心价值，一方面通过鼓舞人心的积极叙事，寻找可转化为行动的观点资源并提出解决方案；另一方面，努力主张并吸纳更多的声音和观点，鼓励公众以积极健康的态度展开对问题的讨论，在包容性和多样化的共存中实现民主协商的目的，防止情绪化的意见对抗。同时，通过提供全面的新闻背景资源，培养良性的舆论语境，帮助人们全面、准确、客观地认识理解公共事件，从而为引领社会意见，形成社会共识提供思想基础。
这一点对我们的启示也是不言而喻的。作为缔造公共性的重要介质，媒体在凝聚公共意见、形成社会共识中发挥过并将继续发挥重要作用。在为实现正面宣传的效果而进行的各种议程设置中，不仅要大力提高正面积极的议题对社会意见的统摄力、涵盖力，使主流媒体的议题成为能被社会大众接受的议题；同时还要提高向人们提供认识事物分析问题寻找答案的框架的能力，努力赋予社会公众认识讨论理解议题而需要的价值立场及科学的分析路径、分析模式、分析方法、话语体系，保证人们在议论所给定的议题时不偏离正确的轨道，从而增强议题设置对社会的渗透力、影响力、引导力。
其三，致力于培养积极健康的社会心理，把激励受众的成就与幸福作为重要目标，优化社会心态
研究者指出：“积极的情绪，譬如喜悦、兴趣、满足和爱等元素，能够‘扩展’（broaden）人们的正面认知和积极行为倾向。虽然这种影响并非立竿见影，但日积月累，积极的情绪状态……有助于促进长期福祉和优良心理资源的‘建构’（build）”。因此，“正面的情感安置与注入积极的情绪是改善新闻基调的重要驱动力”，也是建设性新闻的一个重要努力方向。所以，建设性新闻着力于挖掘展示社会的积极因素，以构筑良性情绪的循环系统。即使是负面报道，也从中挖掘积极的元素，给人“看得见的希望”。例如，“在固有的负面新闻报道中添加诸如希望、荣誉、快乐等情感；使受众体验到更多正面的情绪”。比起那些被负面的故事基调裹挟的消极情绪，拥有过正面情绪的人不仅能够对新闻故事本身作出更为积极的阅读反馈，还会主动地向他人释放关爱，从而促进社会问题的修复与公共价值的创造。
改革开放数十年的巨大发展，使中国社会从物质层面到制度层面再到精神层面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统领，优化社会心态，建好中华民族精神家园，是我们面临的艰巨任务。而搞好社会心理建设，培养积极健康的社会心态，有赖于各方面的努力，其中媒体的力量自然不可忽视。
在坚持新闻客观真实性原则之下，媒体如何实施“积极的情绪策略”，成为社会“心理治疗师”，让受众从各种新闻报道中得到更为积极的阅读反馈，产生更多理性健康的、向上向善的正面情绪，生出暖意、看到希望、增强信心、培养良知，增进成就感和幸福感，这也是需要认真思考研究的重要问题。
其四，充分尊重公众的参与性，引导公众在建设性框架内贡献事实、交流观点、提供方案，开掘群众智慧，搞好公共建设
建设性新闻倡导公众导向，赋权于民，在其兴起过程中“包含有一种从告知新闻向对话新闻的转向”。所以，注重构建更具公众介入性和关联性的积极新闻报道形式，让公众在新闻阅读过程中提升对建设性项目、创新和方案的参与意识，在广泛的协商讨论中发掘蕴藏在公众之中的智慧力量，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案，推动公共建设事业的发展。
要充分尊重受众参与传播、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对受众参与传播、参与公共建设的热情，应持欢迎态度，对有些重大事件重要问题，还应当主动积极地构建平台，吸引公众关注并献计献策。关键要善于引导，将建设性精神贯彻到群众性的讨论之中，使讨论的过程变成群策群力、集思广益，获得最大公约数和最佳方案的过程。
强化优化“建设性”，不能丢弃抓问题的好传统
学习借鉴欧美等西方建设性新闻理念和实践，进一步弘扬正面宣传中的建设性，并不意味着主流媒体在正面宣传中可以回避问题，不需要提出问题、揭示问题。恰恰相反，为了真正实现正面宣传的建设性，应该发扬抓问题的好传统，坚持以问题为导向，通过正视问题、解决问题优化正面宣传的效果。
或曰，西方正是有鉴于过多的问题性报道产生了不好的效果，才提出建设性新闻的，我们有必要倡导在正面宣传中抓问题吗？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理解。倡导抓问题，是在正面宣传为主的原则指导之下进行问题性报道，它服务于正面宣传，必须遵循正面宣传为主的逻辑，与西方那种一味揭露、批判和对抗的负面报道是大有区别的。
抓问题与建设性是强相关的关系，离开抓问题，建设性就要大打折扣，甚至难以实现。如前所述，建设性是以解决问题为要旨，“必须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案”。为了分析问题、研究问题，首先就要提出问题。不提出问题，如何分析问题、研究问题，何来“解决问题的方案”呢？
实践表明，在正面宣传中“报喜不报忧”，不能全面客观反映社会生活的全貌和真相，容易使受众产生“接受疲劳”，伤及主流媒体的公信力、传播力。“有的放矢”的宣传报道，才能实现有效引导。从这个意义上讲，引导性、建设性也要以发现问题、提出问题为起点。所以，引介评说、学习借鉴建设性新闻的理念实践，优化强化在正面宣传中的建设性，一定要全面正确地贯彻正面宣传为主的方针，敢于直面问题、触及问题、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在如此规模和体量的国家内进行前无古人的现代化建设，其工程之巨世所罕见，出现这样那样的困难、问题、挫折十分正常。我们的事业，不就是在不断解决问题、战胜困难中前行的吗？
（作者张小平系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蔡惠福系国防大学政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武艳珍
注释：
①唐绪军：《建设性新闻实践：欧美案例》,社会科学出版社皮书出版分社2019年版。
②③④⑦⑧史安斌、王沛楠：《建设性新闻：历史溯源、理念演进与全球实践》，《新闻记者》2019年第9期。
⑤Haagerup U：Constructive news (Second Edition), Innovatio Publishing AG, p33.
⑥ ⑨金苗：《建设性新闻：一个“伞式”理论的建设行动、哲学和价值》，《南京社会科学》2019年第10期。
⑩蔡惠福、曾嘉：《军事新闻改革创新需要确立新的理念》，《军事记者》2013年第9期。
陈薇：《建设性新闻的“至善”与“公共善”》，《南京社会科学》2019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