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媒时代,生态变革对传媒人才提出了新的要求。高校新闻传播教育应该重新审视传媒行业的人才需求,尊重教育规律,牢牢把握教育发展的内涵:不忘本来,在学科坚守与融合发展中求实创新;吸收外来,在借鉴国外知名高校经验中丰富教育内涵;面向未来,变被动适应行业变化为主动引领行业发展,为传媒业输送高质量人才。
智媒时代,技术的发展对媒介生态产生了重要影响,也对传媒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教育部、中宣部颁发的《关于提高高校新闻传播人才培养能力 实施卓越新闻传播人才教育培养计划2.0的意见》中明确提出,新闻传播教育应该遵循新闻传播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为社会培养“全媒化、专家型、复合型”新闻传播人才。形成并成熟于传统媒体时代的人才培养模式,正面临严峻挑战及强烈的变革诉求。
新闻传播教育面临的挑战
人才培养与行业发展如何匹配
“媒介即讯息”。每一种新媒介技术的出现都将改变人类社会的生产方式,加快社会进程。随着5G技术的发展与普及,传播主体与传播内容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技术生产内容(MGC)异军突起,传播者从人际互动转向人机互动,传播内容从图文表达转向视频表达。技术的发展为媒体行业注入新的生产力,同时对从业人员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使得高校不得不重新审视智媒时代人才的培养目标与方案。
新闻传播人才的培养是一个系统性和宏观性较强的工程,涉及人才培养方案的制订与论证、学院师资结构的调整、课程体系的重构等工作,调整周期较长。实践性较强,受媒介技术更新的影响大,给新闻传播教育带来巨大挑战。传媒行业的快速发展对传媒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而高校传媒教育较为滞后,既有的人才培养目标、课程体系等与行业对高质量人才的需求不相匹配,存在理论教学与实践发展脱节,课程体系更新较慢,难以适应行业要求等诸多问题。
未来传媒业的生态边界将逐渐消融、版图将重构,新闻传播学科的发展呈交叉融合态势,与大数据、云计算等结合得更为紧密。然而,有些高校固守传统课程细分模式,仍然停留在基于报业需求而设置的采、写、编、评等课程体系里,甚至把采、写、编、评设置为四门课程,由不同的教师讲授,授课过程中难免会有重复、交叉。这样的课程设置显然落后于智媒时代人才培养的要求与目标。智媒时代的媒介生态链,不仅需要专业的内容生产能力,还需要信息分辨、采集、筛选、加工、整合、审查、分发等综合素养。尤其是在纷繁冗杂的大数据时代,把握有价值数据的敏感性、挖掘数据背后故事的能力显得更为重要。然而,这些媒介素养却难以在课堂上获得。高校新闻传播教育面临如何将人才培养目标与行业需求相匹配、如何为日新月异的传媒行业输送高质量人才的挑战,人才培养模式改革迫在眉睫。
技术课程和基础课程如何协同并举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5G、AI、大数据、区块链等技术热门概念,突然间被新闻传播学界热烈拥抱。无技术不新闻,无技术不传播。媒介技术的快速发展给新闻传播教育带来巨大挑战,如何应对这种挑战成为学术界讨论的焦点。
一方面,学者普遍认为,新闻传播教学应该紧跟时代步伐,增强对技术类课程的重视程度;另一方面,有学者认为,在重视传媒技术的同时,也不可忽视人文素养的提升。传媒人是文化人,要进行文化传承,伦理、史论内容不应该被削减,应坚守固有阵地。学术界对新闻传播教育的探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从学理层面论述了媒介技术对新闻传播教育的影响及应对等,对学术建设具有重要理论意义。然而,从实践层面来看,如何改革课程教育模式、调整课程内容,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还没有理想的答案。
许多高校致力于探索新闻传播学科与媒介技术、信息技术、计算机技术紧密融合,然而在实践过程中,天平却偏向了技术,以至于专业基础课程和新技术课程的比例出现了失衡,传统的新闻学理论、传播学理论、传媒伦理甚至采写编评的基本功训练被轻视。不仅如此,为了增加技术类课程课时量,诸如中国文化、中国国情之类的综合素质课程从课程体系里被剔除或减少。一切都在向着实用技术、操作技能的方向迈进,人文情怀和真善美的价值追求似乎越来越淡化。媒介技术课程与专业基础课程如何协同并举,新闻传播教育如何做到“以不变应万变”,如何培养有灵魂、有情怀、有担当的媒体人,成为智媒时代新闻传播教育面临的重大挑战。
专业就业与“泛就业”如何体现价值
各类新闻传播学院的人才培养目标,大都是“为媒体培养复合型、高素质、本领过硬的人才”,学院与媒体花力气共建人才培养基地和实习基地,然而现状却是一些学生不愿意去基地实践。也有少量怀揣记者梦的学生实习之后,打消了选择媒体之念。这一现状让新闻传播学院不得不反思,专业办学的价值如何体现?
与我国“泛就业”思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所倡导的“专业就业”,坚信新闻学院的目标是培养“具备新闻专业素养、能够追求真理、挖掘事实真相、推动社会进步”的专门人才。主要以毕业生进入主流媒体的数量及工作后做出贡献的大小,作为评价一所新闻学院价值与声誉的标准。这是其他专业所不具备的培养能力,也是新闻学院、新闻专业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我国,专业就业率之所以不高,原因一是大学教育是素质教育而非专业教育,尽管也分专业,但毕业后从事本专业领域工作的比例较低;二是大学教育的普及化消解了过去长期以来的精英化、计划化的培养模式,媒体需求不再依赖于大学的专业人才培养,大学也不再将就业趋向过分依托于某一领域;三是传统媒体的吸引力在下降。媒体工作强度大、竞争激烈,从业者难以持久性地投入工作,过于理想化的记者梦、媒体梦与现实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四是新闻传播教育落后于融媒体、智媒体发展,与新媒体、互联网企业也有较大差距,逐步从对媒体的引领演变为对媒体的适应和追随。
从教育本身来说,何处寻找职业的成就感、荣誉感?高校应该反思:在给学生灌输专业知识的同时,是否培养起了他们的职业兴趣和为职业奋斗的专业理想?媒体应反思:是否为具有新闻理想的人提供了成才的条件和环境?学生个人也应反思: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自己发生了专业兴趣的转移?这种转移对新闻传播教育有何警示?
对新闻传播教育的展望
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指出,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更好构筑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这些要求同样适用于新闻传播教育。面对快速发展的社会和媒介技术,高校新闻传播教育应尊重教育规律,牢牢把握教育发展的内在特征,不忘本来,在学科坚守与融合发展中求创新;吸收外来,在借鉴国外知名高校经验中丰富教育内涵;面向未来,变被动适应行业变化为主动引领行业发展,为传媒业输送高素质人才。
不忘本来:在学科坚守与融合发展中求创新
新闻传播学科形势大好,每周末全国都有诸多学术会议同时举办。这一方面说明新闻学科受到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一级学科博士点增设、新闻学院创办的好消息不时传来,学科发展迎来最好机遇期;另一方面也说明需求决定存在,学科发展面临诸多问题需要探讨解决,学者的焦虑成为客观事实。学界注意到了学科交叉带来的活力并予以积极推进,但却忽略了另一个“交叉相融”,即如此密集、频繁的新闻传播学会议,不能仅局限于学界自说自话,倘若没有政府、媒体、互联网企业的积极参与、共同讨论,人才培养、学科研究和社会服务的目标和落脚点如何确立?
过去,新闻传播学科借助马克思主义理论、社会学、文学、政治学等理论和方法推出了诸多跨学科学术成果。但目前,学者们普遍认为只有和媒介技术(如人工智能、大数据、计算分析)等理工科内容交叉在一起才是学科融合,甚至有人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新文科”,传统的交叉融合越来越不受待见;与此相关,研究方法的训练越来越重视量化、数据和实证分析,而对质性研究有意忽略,这是一种误会还是一种新的趋势?新闻传播学科和理工科在内涵上怎么融合?融合之后能解决学科发展中的哪些问题?创新性的增量是什么?这些问题都值得反思和研究。
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在进行交叉学科平台建设方案论证、交叉学科博士点论证时,有专家提出了担忧:与工科交叉以后如何保持新闻传播学科的自主性、独立性,会不会将自己淹没在交叉融合的滚滚洪流之中找不到出口?随着学科边界日渐模糊,新技术强势介入,守土有责的问题被不断提出。每年发表的新闻传播学学术论文中,有相当一批作者不是来自这个学科,而且逐年增加。这也许是本学科焦虑的来源:学科边界在哪里?自守有无出路?如何使交叉融合真正为我所用、为我加力、为我增色?对于新闻传播学科而言,应该坚持新闻传播是基础、是根本,其他学科的交叉融合是特色、是创新、是增量的定位。
吸收外来:借鉴他山之石交融发展
智媒时代的到来,对传媒人才提出了新的要求,高校面临着人才培养模式变革、课程体系更新、师资结构重组等诸多方面的挑战。为了迎接这种挑战,更好地进行革新,还需吸收、借鉴国内外高水平大学的新闻传播人才培养模式与应用实践。可结合国内外高校领先做法和本校优势,探索出一条特色新闻传播教育之路。国外的“密苏里培养模式”“哥伦比亚教学模式”等,国内复旦的“2+2模式”、人大的“宽口径厚基础”培养模式等都具有参考价值和借鉴意义。
1908年,世界上第一所新闻学院——密苏里新闻学院成立,沃尔特·威廉任院长。历经百年发展,传媒行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学院的新闻传播教育水平仍与时俱进走在时代前列,以“实践与理论教育并重”为核心的培养模式成为典范。在师资构成方面,聘请业界精英担任学院领导或主讲教师。在课程设置方面,与高新传媒科技公司合作,满足媒体融合市场需求。密苏里新闻学院开设与企业衔接紧密的移动媒体客户端研发课程。学生由新闻学院和计算机系的学生组成,采取团队式学习。任课教师通过相关的媒体市场调查,锁定需要研发和运用的高新传媒科技及媒体公司的需求,并获得相关科技公司和传媒公司在技术、资金上的支持,然后进行新闻传播和计算机编程方面的授课,学生在此框架下研发各自团队的解决方案。优秀成果会得到公司的肯定及进一步开发和应用。与此同时,企业低成本获得优秀的产品雏形,也越来越愿意跟学院合作,高校、企业形成良性合作循环。
反观国内高校的新闻传播教育,理论教学与实践发展脱节严重,培养出来的人才自然不能适应行业的发展。当然,我们也不能照搬国外人才培养模式,需要结合本校特色,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借鉴相应经验,发展壮大自身专业,形成具有本校特色的人才培养模式。
面向未来:变被动适应为主动引领
目前,新闻传播专业的目标是培养专业基础深厚、操作技能熟练、掌握媒介技术、具有宽广视野的复合型人才,“适应”成为人才培养的共识。社会的快速发展与技术的突飞猛进使得大学的引领作用越来越难以凸显。
“适应”是被动而无奈的。媒体处在飞速发展变化之中,许多媒体人也很难看清下一步该怎样走,传统媒体普遍不景气,而新媒体仍处在蓬勃发展的变动期。这就带来问题:大学新闻传播专业的人才培养是适应媒体的现在还是未来?是适应传统媒体的转型发展,还是适应新媒体的百变气场?抑或是媒体融合所带来的内容生产、分发和运营的全新模式?等适应了当下,媒体又朝前迈了一大步,永远追不上。不断变化着的传播生态环境,使得高校新闻传播教育“适应”行业发展越来越困难。人才培养方案、课程设置一旦确定下来基本就是4年不变,中途调整需层层论证、审批,时间较长。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教学要适应媒体的需求,相应的管理制度是否也要适应教育的需求而做出适时的调整?
如此说来,大学就只能被动地适应?其实不然,新闻传播学所关注所研究的领域离不开社会、人和媒体之间的关系,离不开事实的客观呈现和唯善、唯美的价值目标。新闻传播教育应该转变理念,变被动适应为主动引领。其引领作用不在媒介技术的研发与推广上,更不应受技术决定论的诱惑而偏离了新闻传播的本真,而在于对信息、传播与人和社会密切关系的本质把握,在于将人从传统媒体时代的精神交往请回到现实的人际交往、人机交往和人媒交往之中,始终将人作为新闻传播学关注、研究的对象,这是我们的立足之本、价值之基。
从这个意义上讲,新闻传播专业的毕业生,应该是一个厚实而充盈的人,是一个践行脚力、眼力、脑力、笔力,“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懂技术、会操作或者懂管理、会经营的单面手。培养有责任、有担当、有灵魂、有家国情怀的新闻人,是新闻传播专业参与媒体工作的核心竞争力,是将“适应”与“引领”统一起来的守正与创新。
(作者李明德系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院长,教授;陈盼盼系西安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新闻传播方向博士生)
责任编辑:武艳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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