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时代虚假新闻的治理

    摘要：鉴于新媒体时代虚假新闻的特点和成因，在探讨其治理对策时，首先应借助技术手段，通过大数据和区块链技术加以预测和核实，防止虚假新闻的出现。在此基础上，要根据新媒体传播的特点来修订和完善已有的法规，并发挥好专业人士的作用，有效开展媒介素养教育，多管齐下治理虚假新闻。

    关键词：新媒体时代     虚假新闻     大数据     区块链     治理之道

    虚假新闻是新闻的天然对立物。因此，从新闻传播的主管部门到从业者，一直都在寻求虚假新闻的治理之道。鉴于虚假新闻的巨大影响，社会成员都会通过举报虚假新闻、抨击造假者、提供真实信源等多种方式，为新闻真实提供社会支持。传统媒体时代的虚假新闻治理已经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规范措施，虚假新闻虽然时有出现，但并未呈现泛滥之势。新媒体时代的到来和“人人都是传播者”局面的形成，使公共传播成为一种现实，传统的虚假新闻治理范式已经无法全面有效地发挥治假作用，虚假新闻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因此，必须针对新媒体传播的特点，寻找新的治理之道。我们可以借鉴国内外新媒体虚假新闻的治理方式，从多方面开展更有针对性的治理。

    大数据与虚假新闻治理的可能

    传播技术的革命性发展，令新媒体传播中出现了许多用传统手段难以预期和无法及时应对的治理难题。技术发展和应用导致的问题，应该借助技术的手段去解决。

    在治理虚假新闻的诸多方案中，大数据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性。作为一种巨量数据的集合，“大数据”这三个字分别说明了其三个重要的特点：第一，数据庞大。借助现代数据收集和存储技术，大数据发挥作用的基础在于拥有一个巨量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包罗万象，几乎囊括了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第二，数字化。曾经以具象方式存在的大千世界，如今可以被数字化地存储。换句话说，人们的一切言行都被数字化了，现实生活表现为实实在在的“数字化生存”状态；第三，有规律可循，这是大数据的关键所在。在大数据时代到来之前，数据库同样存在，但因受制于技术条件尤其是计算速度等诸多原因，这些数据库的价值无法被充分挖掘。而大数据时代，杂乱无章的庞大数据可以进行以关系为纽带的社会网络识别、发掘和利用。

    大数据开启的是一个大规模生产、分享和应用数据的时代，是数据应用的革命性变革，并将在未来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中产生重要的影响作用。从中央领导到社会各个层面，大家已经逐渐认识到了大数据的价值。近现代世界历史的发展趋势证明，19世纪，蒸汽机引领世界；20世纪，石油和电力扮演主角；21世纪，数据逐渐成为世界基础性战略。基于这样的认识，早在2015年，国务院就正式印发了《促进大数据发展行动纲要》，强调大数据正在成为推动经济转型发展的新动力，也正在成为国家竞争优势的新机遇。

    大数据技术具有超强的数据挖掘能力，可以把数据按要求规律地排列组合。传统的数据库结构比较单一，对其价值的利用成本较高、耗时较长，并且传统的计算机也无法处理大量的、不规则的“非结构数据”。以云计算为基础的信息存储、分享和挖掘技术，可以快捷、廉价地将这些数据进行分析计算。“大数据的核心是预测，它通常被视作人工智能的一部分，或者更确切地说，被视为一种机器学习。但是这种定义是有误导性的。大数据不是要机器像人一样思考，相反，它是把数字算法运用到海量的数据上来预测事情发生的可能性。”①大数据强大的预测能力，为包括新闻传播业在内的社会各个行业的规范有序发展提供了极大可能性。

    大数据时代处理数据的理念有三大转折：要全部样本而不要抽样；要效率而不要绝对精确；要相关而不要因果。其中“要相关不要因果”理念的变化，给治理虚假新闻提供了新的思路。“如果数百万条电子医疗记录显示橙汁和阿司匹林的特定组合可以治疗癌症，那么找出具体的药理机制就没有这种治疗方法本身来得重要。同样，只要我们知道什么时候是买机票的最佳时机，就算不知道机票价格疯狂变动的原因也无所谓了。大数据告诉我们‘是什么’而不是‘为什么’。在大数据时代，我们不必知道现象背后的原因，我们只要让数据自己发声。”②这些例子，给我们提供了启示。在寻找治理虚假新闻对策时，寻找因果关系当然非常重要，我们多年以来也是这样做的，但在大数据时代，除了传统的寻找因果关系的方法以外，更应该关注大数据中的相互关系。相互关系也许不会告诉我们某条虚假新闻为什么会出现，但会提醒我们虚假新闻发生和另一件事情的发生存在某种关系，这就有可能为虚假新闻的预防（预测）提供对策。当然，除此以外，传统的虚假新闻的治理对策也仍然是我们关注的内容，但这些对策必须被赋予时代的色彩。

    大数据技术在虚假新闻治理中的应用

    大数据技术可以快捷地对新闻信息进行验证。网络传播时代，海量的信息已无法全部采用人工方式进行内容真实性的核实（尽管依然非常重要），因此，由传播技术进步带来的海量信息生产导致的大量失实信息的产生，也必须借助技术的进步来解决。如前所述，大数据技术也许很难发现虚假新闻产生的原因，但可以发现相关关系。例如，可以通过大数据的发掘整理，发现何人、何事、何种体裁、何种状态……会较多地产生虚假新闻，然后在类似场景出现时，予以警示甚至干预。研究者的调查表明，西方一些借助大数据进行的新闻自动核查技术，重点对用户特征（包括个人级别特征和组织级别特征）、新闻特征（包括文本特征和传播特征）和网络关系（包括用户关系网、事件关系网和传播路径网）这三个要素进行自动查验。这三个要素实际上是网络传播中的三大要素：传播者、传播内容和传播关系。具体而言，即基于大数据的自动核查技术对监控网络平台和媒体中的各种形式的公共话语——包括新闻报道、演讲、评论、辩论等内容进行核查。这个过程需要在语言处理和机器人学习的基础上，由资深媒体人、传媒研究专家、语言学家、法学家、计算机工程师等共同参与核查、比对，从而得出相关可疑信息真实与否的结论。

    2018年9月，《纽约时报》发表文章《我是特朗普政府内部抵抗势力的一分子》，称目前白宫内部充满高层争斗，作者像其他许多高层官员一样，以对国家负责的态度，努力阻止特朗普以一向以来的危害国家的方式行事，并指责特朗普不遵守道德准则，不按规矩行事。“内鬼事件”闹得白宫鸡犬不宁，也令特朗普大为恼火，他下令彻查作者。尽管白宫努力自查，却一无所获。于是，有编程人员便通过程序对这篇文章的语气、标点、用字等习惯用法与此前被疑高官的文章进行比对，竟然发现与副总统彭斯的文章最为相似。彭斯立即成为被高度怀疑的对象。当然，彭斯办公室立即出面进行辟谣。这起事件尽管目前还没有结论，但利用大数据技术对文章内容进行核查比对，显然已有了良好的技术基础。

    目前，利用区块链接技术来查验虚假新闻，从而防止虚假新闻的蔓延正受到广泛关注。“区块链技术是一种互联网数据库技术。顾名思义，区块链是一串加密过的数据区块，每一个区块中包含了一次网络交易的信息，用于验证其信息的有效性（防伪）并生成下一个区块，每一次交易都会记录在案，像堆积木一样，若干个区块连在一起就形成了区块链，也叫做分布式账本（distributed ledger）。这样，即使某一次交易被破解，在其他的区块中仍然保有这一次交易的信息，保证了数据的安全性。”③在网络时代，新闻的价值是基于用户的注意力而产生的，用户的评论、点赞、转发越多，意味着其价值越高。人们对虚假新闻的排斥当然会影响其排名，因此，新闻的排名越高，真实性一般也越高。但是，一些平台对用户评论等内容算法并不透明，导致虚假新闻也会排在前列。波兰的初创企业Userfeeds对网络上的信息和内容排名系统进行了重新思考，并依靠区块链技术，创造了一个公开透明、能被公众审查的新闻内容平台及其配套的排名算法。“在Userfeeds的系统里，内容生产者类似于挖比特币的矿工。‘评估证明’就是Userfeeds矿工们的‘工作量证明’，是证明内容生产者所生产的内容足够可靠的过程，内容只有被证明可靠，才会被发表。一个内容生产者的‘评估证明’越多，说明他生产的内容越可靠。”④这种方法尽管还处在初创阶段，且存在诸多缺陷，但毕竟提供了一种技术治假的可能性。

    大数据治理虚假新闻的关键是核实。在网络传播环境下，建立开放平台的第三方新闻事实核实平台，对于有效治理虚假新闻有特别重要的意义。目前，国内外新旧媒体平台都正在或已经开发了自己的新闻核查平台，如2010年底，钱江晚报推出《真相》栏目；2010年10月，果壳网推出“谣言粉碎机”；2011年1月，人民日报推出《求证》栏目；2017年6月，腾讯推出“微信辟谣”等，都在治理虚假新闻方面发挥着积极作用。

    在众多的事实核查平台中，最有影响力的是美国的FactCheck．Org。它于2003年上线，挂靠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南安堡公共政策研究中心。该平台为了确保第三方平台的公正和公平性，在2010年前号称未接受任何个人、公司和社团的捐赠。2011年开始有一些个人捐赠，但网站会公布每个财年的资金来源，以便公众监督这些捐赠是否会影响事实核查的公正性。“这一网站的功能，包括可以针对网络上流行的相关谣言问题在线提问；揭穿‘病毒式螺旋’（Viral Spiral）谎言，澄清基于部分事实的荒谬‘神话’，提供完整信息；帮助读者为其网络上发送的消息提供赞成或不赞成的标记等。”⑤脸书（Facebook）在2017年2月开始决定与8家法国主流媒体合作，推出反谣言系统。如果法国网民认为脸书上的某条新闻为虚假新闻，可以点击举报。被举报的新闻如果有两家以上媒体决定调查，则会被加上“可信度不高”的提示。“谷歌和脸书已结成联盟，加入一个名为Crosscheck的行业联盟，该联盟正致力于帮助公众判定在线媒体报道的真实性，以打击虚假网上新闻。”⑥

    尽管各家媒体在采用各种措施对新闻进行核实，但要在海量的信息中发现虚假新闻仍然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迫切需要有更多平台联合起来，组成一个功能更加强大、数据更加齐备的第三方平台，以合力阻止虚假新闻的蔓延。“庞大的信息源数量，使得信息甄别和核实工作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通过开发基于人工智能的事实核查技术来争取实现对假新闻的自动核实，成为事实核查发展的趋势。在此趋势下，平台公司、主流媒体和事实核查组织等可以通过多方合作，共同建构共享的资源库，以加快事实真相的发声速度。”⑦当然，这样的平台组建会面临诸多难题：哪些信息可以共享？公民的隐私如何保护？各方的权利义务如何明确？……但在虚假新闻的巨大危害面前，这些问题都应该得到解决。

    虚假新闻传统治理手段的现代运用

    法律法规和职业道德的规范引领与惩处在治理虚假新闻中的意义重大。法律法规和职业道德的规范引领是治理虚假新闻最全面直接的手段。但是，这些法规必须体现其时代性和可操作性。在我国，对虚假新闻问题进行全面规范的是《中国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准则》。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中，它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是由于该准则制定时间较早，最新的修订也是在近10年前，因此在治理新媒体时代虚假新闻方面难以很好发挥规范作用，必须及时加以修订完善。同时，包括上述准则在内，我国规范虚假新闻的法规在惩罚层面缺陷明显，主要表现为体现法治精神的“事后追惩”机制没有真正建立；以道德倡导性的要求为主，对违法违规的惩罚力度不足，具体表现为或者对惩罚方式语焉不详，或者以批评教育代替行政或法律惩罚，或者惩罚时以从轻发落为导向。这些法规需要根据新媒体时代新闻信息传播的新特点及时进行修订完善，以发挥好治假作用。同时，类似证券行业等通行的“行业禁入”机制在我国也没有建立，致使有多次造假行为的新闻记者换个单位继续作假的情况屡有发生。因此，需要通过尽快建立信息共享平台，让造假者真正被“禁入”新闻传播业。与此同时，各个新闻传播媒体尤其是新媒体应进一步制定和完善内部的新闻传播职业规范，真正让新闻信息在规范的系统内生产与分享。

    专业人士和专业机构要发挥好引领作用。如前所述，新闻信息的生产和传播是一项专业的工作，需要专业素养和专业行为，“人人都是麦克风”时代的公共传播更需要专业人士发挥好示范作用。尽管在新媒体的冲击下，传统媒体新闻从业者的专业精神有所松懈，自身也出现了一些失范行为，但是，多年养成的良好专业习惯通过有效的教育、激发，可以发挥出良好的示范效应。在这方面，有关部门大有可为。与此同时，传统媒体和规范运作的新媒体也在多年的新闻传播活动中形成了良好的制度，值得推广。例如，传统媒体成熟有效的新闻事实核实流程，新媒体可以积极仿效，并结合自身传播特征加以改进完善。面对虚假新闻层出不穷的问题，“今日头条”在智能机器核查的基础上，扩大人力队伍，产生了良好效果。近年来，传统媒体从业者跳槽进入新媒体行业的人日渐增多，应该把这种专业能力激发出来，从而有效规范新媒体的信息传播。

    通过社会教育提升全体社会成员的媒介素养。这似乎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但老生常谈的话题之所以不断被谈及，不是这个问题有了新意，而是因为它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目前，许多社会成员对新媒体的大众传播工具性质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准确的认知。许多用户更多以“玩”的心态刷微博和微信，他们不清楚新闻、文学、传言甚至谣言的真正边界何在。之所以出现这个问题，在于我们没有找到媒介素养社会教育的合适路径。建议可以由新闻传播主管部门牵头，联合全国的主要媒体，通过媒体发起倡议，共同行动，进行有效的社会教育。与此同时，各级学校教育中也应注入媒介素养的内容，从小培养学生良好的媒介素养。通过这样一些标本兼治的手段，有效减少虚假新闻的发生。

    新媒体时代虚假新闻的治理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它不仅可以有效重塑新闻业的权威形象，还可以规范传播行业，更好地发挥舆论引导的作用。通过规范传播行为，发挥好新闻媒体的社会作用。

    （作者系中国新闻史学会媒介法规与伦理研究委员会会长，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武艳珍

    注释：

    ①（英）维克托·迈克-舍恩伯格、肯尼思·库克耶著：《大数据时代》，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6页。

    ②同上，第19页。

    ③④吴果中、李泰儒：《用区块链技术打击虚假新闻》，《新闻战线》2018年7月（上）。

    ⑤郑晓迪：《西方新闻事实核查的研究与应用成果引介》，《编辑之友》2018年第1期。

    ⑥唐远清、李秀莉：《从Facebook看美国社交媒体的虚假新闻治理》，《新闻界》2018年第9期。

    ⑦赵浩、申金霞：《新媒体语境下假新闻治理的困境与对策》，《中国记者》201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