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新闻：大数据时代舆论引导与舆情研判的新视域

    2013年被称为“大数据元年”，学界业界如火如荼地就“大数据”话题展开讨论，但国内学界对于“数据新闻”的研究却较多停留于个案分析、概念阐释等层面，缺乏用发展的眼光从理论高度进行阐发、对实践进行指导。本文从新闻传播学和舆论学的角度出发，结合国内外的数据新闻实践和我国所处的国际语境，用大数据思维阐述当下网络空间舆论引导和舆情研判的新视域。

    在科学技术不断发展的浪潮下，数据已经成为信息时代占有特殊地位的战略资源，社会发展的各个领域，都越来越趋向基于数据分析的发现和决策①。数据新闻（Data Journalism）又称数据驱动新闻（Data-driven Journalism），是继承和发展了计算机辅助新闻（Computer Assisted Journalism）、精确新闻（Precision Journalism）、数据可视化（Data Visualization）等理念的一种新的跨学科、跨领域的新闻生产方式。

    大数据时代传统媒介生态环境的变革

    “数据”是对信息数字化的记录，本身并不具备意义；但随着数字技术和网络科技的发展带来了依托数据支撑的新的信息发布方式——“数据新闻”。通过对海量数据的统计分析，数据新闻可以为公众呈现出一种多维的、动态的、全面的信息图谱，将数据所代表的内涵完整展现出来②。数据新闻是一种跨学科的信息发布方式，其生产过程更为精细化，涵盖社会科学、计算机技术、数字媒体艺术等多个领域，将原本复杂、分散的数据与社会发展变化的关系用可视化的、可读性强的形式表达出来，这种更为友好的报道方式更容易激发普通民众对公共事务的参与式讨论③，塑造更为健康的公共空间生态环境。围绕着服务公众利益、公开透明的数据、可视化呈现、全面性报道等要素，数据新闻已成为全球新闻传播业大力发展的一个新的方向。

    传统的新闻生产方式主要依托记者、编辑的“采写编”，随着数字技术的普及，业界出现了通过将基础数据导入计算机中的特定软件程序如Narrative Science等，自动生成新闻稿的方式——“机器生产新闻”。④  记者在机器生产新闻的过程中并不处于核心地位，参与度被弱化，只需要在新闻生产前期提供广泛的写作模版，由技术人员进行编程；当软件程序抓取到网络中的优质数据后，便可由算法自动生成所需的新闻稿。虽然“机器生产新闻”的效率要高于传统的新闻生产方式，但此类并没有挖掘“数据”的深层内涵，主观能动性的削弱也导致了深入分析的不足，涉及的报道领域也较为有限。而数据新闻的生产制作往往需要记者、程序员、美工设计等的统筹配合，但在现实情况下，即便在新闻传播业最为发达的美国，鉴于经费问题，一些数据新闻制作团队往往需要记者一人身兼数职来完成新闻生产。数据新闻的生产制作对媒体从业人员的要求更高，整个过程都要科学融合新闻传播思维与大数据思维。知名网络媒体记者、伦敦城市大学新闻学院的客座教授Paul Bradshaw总结出了数据新闻生产与传播的规律，他称之为“数据新闻的倒金字塔结构”（The Inverted Pyramid of Data Journalism）。按照Paul Bradshaw的论述，数据新闻的数据处理包括源数据分类汇编、冗余无效数据清理、语境化编辑数据、数据整合四个步骤，整体上呈倒金字塔结构；而完成数据处理后的传播环节则分为对数据的可视化、叙事化、社交化、人性化、个性化和实用化六个环节，整体上则呈正金字塔结构。

    图1  数据新闻生产的倒金字塔结构及传播的正金字塔结构⑤ 

    从数据新闻的生产制作过程可以看出，虽然整个过程是对“数据”的再加工，但传统新闻传播思想已经深深嵌入到每一个环节中，通过一系列综合分析赋予了“数据”意义。数据新闻不仅创新了新闻的呈现形态与生产流程，更是推动了媒介产业的融合发展，通过大数据技术深入挖掘普通公众无暇或者难以处理的大量信息并逻辑性地梳理信息内涵，最终以强可读性的形式发布展现给公众，整个程序应当是科学的、公开的、可接受验证的，使新闻理念回归本质。但同时，数据新闻的发展也催生了学界业界对“数据权力”与“数据权利”的学理思考。数据新闻非常适用于对时间跨度较大、事件错综复杂的综合性报道，但这就要求一方面新闻从业人员需要具备较高的职业技能、文化素养、伦理道德等，能够合理使用数据；另一方面如何认定和规约数据新闻记者挖掘数据的权力与使用数据的权利还尚未有学界业界的定论，而政府层面的法规政策也亟待配套出台。当下，基础源数据大多掌握在互联网服务提供商中，一些政府对口机构拥有一定的访问权力，而依靠庞大的资本力量，国内互联网巨头如百度、阿里巴巴、腾讯、新浪等频频跨界投资到媒体领域，打造利于自身发展的媒体生态圈。这些互联网巨头拥有天然的数据源采集环境，更是重视相关的数据库建设，如阿里巴巴早在2009年就推出了与Facebook同一技术支持的分布式数据平台。综合来看，虽然大数据技术已经被互联网公司广泛应用开发，但如何保证不篡改原始数据库，维护数据新闻生产的客观性、公共性还有待进一步的思考研究。值得注意的是，2015年7月，俄罗斯议会国家杜马下议院正式投票通过了网络隐私保护法，根据该法案，俄罗斯公民将享有互联网“被遗忘权”（The Right to be Forgotten），有权要求搜索引擎运营商删除指向自己的不实信息或非法信息链接。而欧盟最高法院也曾在2014年做出“被遗忘权”的裁定，用户有权利要求从搜索引擎结果页面中删除自己的名字或相关历史事件⑥。互联网空间以及大数据所蕴藏的海量信息具有重要价值，这也是数据新闻生产制作的基础，而对这些基础数据的控制也已经成为一种现实权力，数据的访问使用、公民的隐私保护等必将成为互联网巨头公司、新闻媒体机构与相关政府机构互相博弈的“战场”。

    如何利用大数据及数据新闻开展舆论引导

    1．数据新闻是“讲故事”的新工具和新方法

    近年来，西方主流媒体如《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卫报》等通过先进的计算机工具来分析海量数据，而雇佣的数据可视化专家也正在不断开发新的软件工具来帮助记者更好地理解和使用数据，通过合理运用数据使新闻报道更具说服力。数据新闻最重要的一项功能是使用数据可视化软件，通过统计分析大量的数据，帮助记者使用数据图表等讲述错综复杂的故事，而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必须依赖于对大数据的分析和可视化处理。由于数据量巨大，按照传统的新闻生产方式几乎不可能实现。数据新闻最佳的阅读载体是交互性强的电子媒介而非传统的平面媒介。例如，Gapminder基金会创始人Hans Rosling⑦教授通过其开发的数据可视化软件Gapminder将世界贫困进行可视化处理，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关注，该软件在公共卫生、环境、公共安全等报道领域的应用也十分广泛。在突发事件中，大量庞杂的数据、变量之间的复杂关系，很难依靠传统的报道手法来清晰地讲述。大数据的应用与呈现在这则案例中已经不仅仅是信源的角色，更多的是讲故事的工具和方法。

    数据可以成为数据新闻的信源，或是讲述新闻故事所使用的工具，也可以两者兼得。如同任何其他信源，数据的可信度应当接受公众的审视，而数据新闻的制作方如何塑造并有选择地利用数据来生产新闻值得我们进一步研究。

    2．通过数据新闻解释宏大新闻事件与个人的关联以设置议程引导舆论

    数据新闻在西方主流媒体的舆论引导实践中，往往用于解释宏大背景下新闻事件和个人之间的关联，通过报道公共事务及议程设置，引导公众了解、认识一项本国或他国政策的实施或修订对个人造成的影响，如BBC和《金融时报》定期制作关于财政预算的互动性报道（观众可以发现预算对于自身的影响）。它还可以推动新闻采访过程本身，如同《卫报》成功使用数据博客分享数据、背景和议题⑧。数据新闻让读者在阅读报道后对自己的生活提出问题，诸如我们的家人是否安全？我们的孩子接受的教育是否合适？中国的“一带一路”政策是否影响到美国的经贸发展？总之，西方主流媒体利用大数据技术从众多信源、公众复杂难懂的数据中精心挑选符合自己议程的部分，借助数据新闻向公众解释当下所处世界中发生的事情以及这些事件对他们生活的影响。

    读者在“精挑细选”的数据和新闻事件中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故事，但是，公众实际上很难去辨别数据的真假，也很难辨识新闻报道中内在的逻辑关系是否合适。在国家利益层面，一些西方主流媒体借助数据新闻所谓客观、公正的外衣，借助内设的议程议题及隐藏的报道框架来引导公众舆论。

    3．重视全球数据新闻从业人员培训及相关智库的建设工作

    二战后，西方民主基金会、开放基金会如福特基金会、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等长期致力于充当美国外交政策的工具，基金会的董事、官员和美国情报机构有着密切的关系，或干脆就是情报机构的人员，他们在全球范围内专门物色所谓年轻有为、占有舆论场话语权优势的媒体编辑、新闻记者，以各种名目分批送往美国培训考察、实施长期的所谓资助项目，以培养亲西方的舆论后备力量⑨。

    在大数据时代，数据新闻越来越受到业界重视，传统新闻记者的转型以及复合型数据新闻记者的需求不断增加，最新研究显示，几乎在英国的每个新闻工作室都配有一名专业的数据新闻记者⑩。在国际上，西方民主基金会、开放基金会等有计划地在全球范围内开展数据新闻记者培训工作。据公开资料显示，2013年底开始，美国国防部智库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和拥有美国政府支持的国际记者中心（ICFJ）陆续按国别为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阿富汗等丝绸之路经济带国家制定了数据新闻的报道手册，并通过提供媒体培训，进行新闻渗透；2014年7月至2017年1月，美国国际记者中心都将支持骑士国际新闻团会员（Knight International Journalism Fellows）Rahma Muhammad Mian在巴基斯坦开展数据新闻记者培训，用西方的新闻价值理念影响年轻记者，更好地通过数据新闻展开有利于美国国家利益的报道；2015年初，美国索罗斯开放基金会支持的记者培训项目面向全球开放申请，旨在提升记者的数据新闻报道技能及有利于美国国际政治议题的报道等。类似上述拥有美国政府背景的非政府组织以及民主基金会、开放基金会支持下的数据新闻记者培训还有很多，成为为西方不断输出舆论后备力量的主要途径。

    大数据时代舆论引导与舆情研判的机遇和挑战

    随着媒介生态环境的变革发展，运用大数据思维思考问题、依托数据新闻来进行深入调查报道成为媒体扩大舆论影响力的一种趋势；大数据将因果关系转变为相关关系，数据新闻的交互性激发了受众对公共事件的参与和探讨。各类媒体都在对数据新闻进行探索和实践，如国内的网络媒体网易、搜狐、新浪等在2012年率先把大数据理念及数据挖掘与分析技术引入到新闻制作中，推出了《数读》《数字之道》《图解》等新闻栏目；传统媒体如央视也在2014年制作了《据说春运》《两会解码》等成功的数据新闻节目；甚至互联网服务公司也可利用自身的数据存储、数据技术等优势制作数据新闻，如2011年，阿里巴巴集团旗下的淘宝网就对该年度网民的购买数据进行分析，发布了2011年度《包裹里的“中国地理志”》。党和政府在舆论引导与舆情研判等方面的相关工作需要将数据新闻作为重要的使用工具和参考指标之一。数据新闻在舆论引导的效果提升、反馈等方面创造了诸多发展机遇，也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传统的新闻报道强调“时效性”，各个媒体都希望能在第一时间争夺受众群，以期扩大自身影响力与话语权。在这样的新闻理念指导下，新闻传播的信息多是碎片化的短时记忆，新近发生的孤立事件， 经过媒体聚焦、放大、炒作，变成了一件件引爆舆论场的突发事件。数据新闻通过大数据技术对海量信息进行挖掘和提炼，只有把原始数据转换成有意义的信息、把复杂的事实组织成条理清晰、易于理解和记忆的可视化新闻时，才能向受众呈现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完整的画面与全部事实，而受众获取信息的效率也能够得到很大程度的提升。依靠某一话题或者某一事件完整、准确和快速的信息数据基础而制作完成的数据新闻，其实就成为了一篇舆情报告。科学的舆论引导与准确的舆情报告都需要纯粹的事实、一手的材料，是不经过修饰、篡改的事实性信息。但是，今天的舆情是可以被各方利益集团的政治力量和经济力量所操纵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主观选择的。目前，向中央各部门报送舆情的机构很多。各利益集团也都在试图向中央呈送有利于自己政治议程的舆情报告，从内部影响高层。运用大数据研判和预测社会舆情，必须坚持客观性和价值中立，以数据新闻作为研判基础，尽量避免人为价值偏好对舆情的分析与结论产生影响。但当前，某些部门和舆情公司呈送给党政有关部门的舆情报告往往刻意选取某些数据、剔除另一些数据，原始数据的透明公开显得尤为重要。舆情研判是关于一个人、一件事的完整画面和全部事实，是客观存在的，而不是媒体主观选择的，依靠准确的数据新闻，才有可能做出准确完整的科学判断。

    在大数据时代，越来越多的价值将从海量数据中产生，而依托数据新闻开展的舆论引导、议程设置等新闻传播领域的工作也已经在西方国家常态化发展。早在多年前，美国、英国等就已经将数据管理、数据安全等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而且为数据新闻的发展做了很多相关政策与工作的铺垫，目前世界上已经有30多个国家的中央政府建立了“开放数据库”，利用数字化手段推动政务公开，也是推动数据新闻不断发展的良好基础，如2009年美国政府推出了Data.gov等一系列网站，开放了海量原始数据与地理数据等，几乎涵盖社会各个领域；2012年美国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发布了《大数据研究和发展计划》，成立“大数据高级指导小组”等。尽管如此，最新的一项通过对23位美国一线数据新闻记者的调查研究显示，获取数据依然阻力重重，而且由于实际上生产高质量的数据新闻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人力等，对于选择哪些议题进行报道、如何使用数据等都跟记者自身的信条和观念息息相关。在我国，虽然业界已经利用数据新闻开展了诸多新闻传播活动，但其实一些基础问题如数据获取、数据使用、数据公开等并没有具体政策参照。数据新闻作为一种新工具、新理念，是大数据时代进行舆论引导和舆情研判的重要基础。提高党和政府对社会舆情的整体掌控力及舆论引导力，创新和发展宣传体制机制，离不开对数据新闻的科学运用。目前，国内学界对于数据新闻的研究明显滞后于其应用发展，多数研究以案例分析为主，分析框架也大多借用西方的话语体系，缺乏基于当前中国的舆论环境实情的理论创新和理论突破。运用数据新闻进行舆论引导与舆情研判是为解决社会实际问题而服务的，各个领域数据新闻的综合分析将呈现一个更为客观、更为真实的社会发展轨迹，有助于政府科学决策，是舆情治理与社会治理的连接纽带。

    当下至关重要的是，尽快出台战略与实操层面有利于我国数据新闻发展的指导意见与方针政策，加大对数据新闻发展的扶持力度；同时，应当看到大数据和云处理等网络信息技术的发展已经使国家安全的概念超越了原先以国土疆界为基础的划分。新形势下的大国竞争，并不只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对整个世界局势的影响力和主导权，在大数据时代，这种影响力和主导权体现在了对数据的掌控上，具体到舆论引导层面即为对数据新闻的管理与应用。未来，围绕数据新闻的舆论引导力与文化软实力的国际竞争将继续加码，舆论引导与舆情研判工作也将充满挑战，我国必须尽早做好综合运用数据新闻向世界传递正能量、讲好中国故事的各项准备。 

    [作者李希光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健全正确引导舆论的体制机制研究”（项目编号：14ZDA048）首席专家、西南政法大学全球新闻与传播学院名誉院长、清华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导；毛伟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

    责任编辑：武艳珍

    注释：

    ①Lohr Steve. The Age of Big Data[J]. 2012, 16(4):10-15.

    ②孙莹：《数据新闻:舆论引导方式的创新》，《今传媒（学术版）》2015年第7期。

    ③史安斌、 廖鲽尔：《 “数据新闻学”的发展路径与前景》，《新闻与写作》 2014年第2期。

    ④Wisniewski M. Narrative Science Turns Numbers 

    into Stories And Compliance Reports[J]. American Banker, 2013.

    ⑤Online Journalism Bolg. The Inverted Pyramid of Data 

    Journalism [EB/OL].(2011-07-07). [2016-06-03]. 

    https://onlinejournalismblog.com/2011/07/07/the-inverted

    -pyramid-of-data-journalism/

    ⑥邵安琪、翟秀凤：《被遗忘权vs调查权法：数字化时代的网络隐私权》，

    http://mp.weixin.qq.com

    ⑦汉斯?罗斯林（Hans Rosling）是卡罗琳学院的国际卫生学教授，并担任Gapminder基金会董事长，该基金会开发了Trendalyzer软件，具有把统计数据图形化的特点，方便人们理解数据资料。

    ⑧方洁、 颜冬：《全球视野下的“数据新闻”:理念与实践》, 《国际新闻界》2013年第6期。

    ⑨宋明晶：《基金会在美国公共外交中的作用——以福特基金会为例》，黑龙江大学 2014年硕士毕业论文。

    ⑩Eddy Borges-Rey (2016): Unravelling Data Journalism, 

    Journalism Practice.

    ICFJ. Pakistan: Driving citizen engagement and 

    collaboration on open data [EB/OL].(2014-07-21). 

    [2016-06-04]. http://www.icfj.org/our-work/pakistan-

    driving-citizen-engagement-and-collaboration-open-data

    李希光：《大数据时代的舆情研判和舆论引导》,《中国广播》2014年第5期。

    滕瀚：《可视化新闻的产生、建构和效果初探》，《新闻窗》2014年第4期。

    Katherine Fink & C. W. Anderson (2015) Data Journal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Journalism Studies, 16:4, 467-4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