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有办法阻止战争,那你就把真相告诉世界。”
记者:在新闻战场上,在每一次动荡的风暴眼中——埃及、利比亚、叙利亚,人民日报记者的声音从未缺席。我们感到你的报道逐渐游刃有余,甚至你开始享受报道的过程了。
焦翔:很喜欢一句话:“如果你没有办法阻止战争,那你就把真相告诉世界。”我希望,用我看到的、我经历到的、我分析到的一切,给大家讲述更多的真相。其他的也想不了太多,想多了又有什么用处呢?在国内,也许有更多的诱惑、更多的选择,专心做好一件事情并不容易。国外,尤其是战乱的地区,会激发人生存的根本需求,会看淡很多的名利与浮华,体会到生命的宝贵。在活下去、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量把报道做得更好,几乎是我坚守岗位的唯一想法,假如我的报道能够帮助当地人逃离苦难,能够在年轻人当中引发积极的思考,能够帮助他们的国家避免战乱,我便别无他求了。对我来说,这样的人生就值得。
在讲述真相的过程中,我也收获了很多。二十多天前,当我走出叙利亚的时候,一位边防军军人把手放在头顶,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在我的头上,你在我的眼中,感谢你在这里,叙利亚永远欢迎你。”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做一名记者特有的尊严和荣耀!
记者:对于一直拥有很高公众关注度的战地报道,做到独到独家并不容易,但你做到了。可否分享你的体会?
焦翔:独到独家,这是很高的要求,不过可以分享几个小窍门:第一,多多结交朋友。很多独家报道的信息并不公开,一些线索需要通过交朋友来获得,所以不管走到哪里,交朋友是少不了的;第二,熟悉当地语言。这不但体现在采访的过程中,还体现在对信息的积累上。在国外采访,能够用对方的母语同当地人进行深入交流,不但能得到对方的好感,还能够获取大量有用的信息;第三,勤快地到处跑。虽然有危险,但我还是天天出门,到处走走、看看,有时是有目的地采访,有时就只是去看看路人的表情、军人的神态,听听商人的抱怨、小道的消息,可能都是一些不期而遇的好选题;最后,在积累了一段时间的信息之后,应该经常对它们进行梳理、盘点、归纳,甚至做出大胆的推测。带着这些收获回到采访中去,会完善此前的报道,甚至发现一些事件参与者本身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记者:“勤快地到处跑”,这话蛮有意思的!你的报道中会出现当地普通百姓的名字,比如哈桑、莱拉、乔治,等等,他们应该是你“到处跑”的见证人吧。当地百姓似乎并非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生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正像那句话讲的:内战在发生,而生活在继续。
焦翔:其实人对外界有很强的适应能力,战争的压力越大,人们对它的承受力就越强。我刚驻站的时候,大马士革以前还没发生过爆炸,所以突然有一次爆炸,百姓会极度恐慌。可是后来当爆炸成为常态的时候,大家反倒见怪不怪了。在伊斯兰教的观念里,死亡并不是绝对的悲剧。其实从报道上来看,反对派式微,政府军好像更加强大了,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大马士革周边的状况其实一点都没有好转,只不过老百姓逐渐适应罢了。
“去得再晚些,现场就剩不下什么了。”
记者:罗伯特·卡帕有句名言:“战地记者手中的赌注就是自己的生命,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离炮火不够近。”你如何理解这句话?
焦翔:我信奉此言。爆炸的时候不在爆炸点,那么你是幸运的,然而爆炸之后你多长时间能赶到现场拍摄决定了你拍摄的相片的质量:最早的时候,火还在黑烟还在;去的稍微晚些,消防车基本把火扑灭了,黑烟就成了白烟;去得再晚些,地面上便只有水没有烟了;去得更晚些,现场就剩不下什么了。这就是“时效性”的重要。尽量在第一时间赶过去,才能拍出最有冲击力的照片。如今是读图时代,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
现场肯定存在风险——说白了是生命危险。举个例子。2月份的时候,反对派想制造一场连环爆炸。设计由两个司机分别开着两辆载有炸药的卡车开往城外某地引爆炸药,而意外的是政府军在出城的位置设了一道平时不曾设的安检哨卡,头一辆车自然就暴露了。前面的司机没有时间告诉后边的同伙,就提前引爆了炸药,死伤了很多人,第二辆车的司机也被炸晕了。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拍照,突然政府军进行清场,之后才知道原委。我们逃过一劫!假设后面那个同伙没被炸晕,有机会来一个连锁反应,我们就在劫难逃了!
多少次,我回到酒店写完稿子,才闻出衣服上浓重的焦炭味,发现上面被划破的口子和蹭上的血迹。
记者:会有安全帽、防弹衣之类的防护装备吗?
焦翔:在叙利亚,这些用处都不大,而且在大街上,别人都没穿就你穿了,反倒成了“怪物”。而且在真正的战场上,这些也派不上用场,世界上最好的防弹衣也只能对付那种小口径手枪的子弹,但叙利亚战场上使用的是一枪就足以致命的步枪,防弹衣是挡不住的。前段时间死了一位女记者,她当时就是穿着防弹衣坐在车中的,子弹穿透车门射穿了她的防弹衣。请注意,她有两道防线,一道是汽车的铁皮,一道是防弹衣。可以说穿防弹衣就是一种心理安慰。说实在话,叙利亚政府是真心在保护各国记者的。当地记者可以去的真正危险的地方,叙利亚政府是不会让我们去的,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
记者:想不到在通讯技术高度发展的现代化战争中,记者还面临如此危险!你就不怕死吗,还这么年轻?是什么让你如此忠于职守,置生死于不顾呢?
焦翔:危险是一定有的,但是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可以说危险未必随处可见,但危险又无处不在。然而进入到工作状态,对于恐惧是完全感受不到的。抢新闻就像和时间赛跑,顾不了想太多。出门就有风险,但作为记者你能不出门吗?
很多身体压力、精神压力都是来自于忧虑,而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在埃及报道游行活动,看到政府军投掷烟雾弹,驱赶游行民众的时候,一般人通常都是往后退的,而我总是本能地冲到最前面以便看个究竟。在这种情况下,危险系数自然会增加。
当暴乱真正发生时,警察的目的就是驱散民众,而且他们戴着面具,看不清楚谁是谁,哪怕你是外国人你是记者也无例外地被驱赶。夜里,埃及解放广场会有那种示威游行,没有警察没有军队,处于一种“安全真空”的状态,人身安全只能靠自己了。有一次我跟一个半岛电视台的女记者去采访,广场上有近百万人,“外媒”只有我们两个。人太多了,我们走散了。我顺利采访完回到住所,而第二天就播报出一条消息:半岛电视台的女记者被性侵了。
“我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长,不但是年龄方面的,还有心理层面的。”
记者:虽然一提到阿拉伯,最先想到的是古埃及、古巴比伦,神秘而古老,令人向往,然而,暴力冲突、政局动荡甚至致命病毒近年来似乎成为中东新闻无法避免的主题,那么为什么还会去中东做驻站记者?还记得初来乍到时的感受吗?
焦翔:我的专业是阿拉伯语,上学的时候接触到的就是关于阿拉伯国家的文学、政治、经济等等,自然对那里心想神往。到人民日报工作之后有了一个很好的平台,到中东做记者是我莫大的荣幸。至于危险嘛,我没想那么多。
中东是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的发源地,同时又是连接非洲、欧洲和亚洲的枢纽地带,不论是从历史文化还是地理位置上讲都有莫大的吸引力。我的第一站是埃及,那是一个早上,一轮太阳红彤彤的,不说是“血色浪漫”吧,但有一点凄美的感觉。告诉你们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总觉得埃及的太阳看起来比中国的大。
记者:和你聊天,始终为你的果敢和乐观所感染,血性与担当也是你的个性标签。可不可以用时下女孩子热议的字眼——“man”来形容你?
焦翔:呵呵,很遗憾从外表看,我并不具备山东男人特有的粗壮体型。不过谢谢你们给我这个高评价,“man”可能是山东男儿骨子里就具有的品质吧。不过,我更相信在这个文明的、信息化的社会当中,内心的强大与思想的缜密才能更大限度地体现作为一个男人的价值。
俗话说,“阿拉伯人的舌头,中国人的手”,就是讲阿拉伯人特别能说会道。这种特长其实是一种开阔胸怀的体现,也是一种追求完美的文化,它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敛、实干有着很好的互补性。在这样的国度中,我变得更加开朗、直率,并且因此而快乐。能够率真地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并且在行动中践行坚持的原则,这样人就可以活得光明磊落,且朋友遍天下。报社驻外的资源有限,人力更加稀缺,遇到问题和麻烦时,往往就是这种性格上的特点帮助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每次都能超乎想象地达到预期目标,自己也因此更加自信,更加快乐。
记者:不仅如此,在你的报道中,也经常闪现阿拉伯元素,像《大马士革:天堂陨落》中的开头:“阿拉伯的古籍中曾这样记载: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空中,大马士革必与之齐名。然而,这句话或将永远成为历史。”读之,会不觉为这些文字所打动。驻外期间,身为80后,你又是如何打发自己的休闲时光的呢?
焦翔:有没有像是在读《一千零一夜》的感觉?阿拉伯人描绘事物时用词特别形象、生动,拥有独特智慧,你会被这种文化所吸引,潜移默化地被激发出灵感和智慧。
说到休闲时光,在叙利亚,我买了一对音箱,没事儿的时候就在房间里听听音乐,放松心情。我本来喜欢打打篮球,玩玩游戏——我并不是一个好静的人,但是驻站生活改变了我,让我去接触那些更加高雅、深刻的东西。比如说,我每天听不同风格的音乐,轻音乐会让人变得沉静、思维清晰;交响乐让人内心澎湃,克服消沉或疲惫;流行乐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还保留着年轻人对情感的敏锐……有空我还会看看烹调、养生之类的书和文章,提高生活的能力与情趣。生活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我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长,不但是年龄方面的,还有心理层面的。我在坚守与奋斗中迈出了人生必须的一步,感觉是这样的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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