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战线》概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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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不止的“拾穗者”

——陈庆港访谈录

本刊记者 王向令 《 新闻战线 》(

    摄影是我行走于世的理由

    记者:你的摄影作品是我们相识的源头,你的照片大多离不开一个词——深度报道。

    陈庆港:这和我的从业经历有关。我最开始工作的媒体是周报,可以有相对充足的时间去做深度报道。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发现了好的选题,就一定要想办法不遗余力地做好,否则就会觉得很可惜。我做的深度报道,其实是一件“愚蠢”的事,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用于采访和材料收集、整理等工作,同时要有强大的文字叙述支撑,这些文字必须是真实的,不能有半点虚假。

    记者:工作的媒体在变,从事摄影深度报道的工作却一直干了二十多年,这需要极大的勤奋,也绝非常人能坚持下来的。

    陈庆港:我曾在江苏的电力报和苍梧晚报工作,后来又来到杭州,任职过青年时报和杭州日报,2011年9月进入浙江日报报业集团。工作经历不同,但我所从事的工作并没有太大变化。

    把深度报道持续做下去的原因,一方面是我个人的坚持,另一方面在于环境。如果我所在的媒体不允许我这样做,不给我相应的支持,那我最终可能会放弃。如果媒体有能力支持一个记者去完成一个选题,就要尽量创造条件让他去完成,因为往往这样的记者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是想做出一些成绩的,否则他也不会甘愿去吃苦受累。事实上,我到杭州之后供职过的三家媒体,都能够满足我的愿望,比如,历经10年完成的采访专著《十四家:中国农民生存报告》,主要就是在杭州日报工作期间完成的,10年间,我每隔一年就要沿着同一条路线到达位于中西部的14户人家采访,每次要耗时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如果我每天还要疲于奔命去完成日常用稿量的话,那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所以我觉得也很幸运。

    记者:你在工作中是享有特殊“待遇”的,可以自由安排工作时间,不受日常考核约束,可以拍摄感兴趣的任何题材,这足以体现制度设计者对你的认可,这种特殊,也说明类似的摄影记者并不多。

    陈庆港:是的。国内媒体对摄影记者的制度设计还不够灵活,大多数摄影记者还是在为完成日常工作量而拍摄;另一方面是很多人不愿去做这些艰苦的工作。其实,深度报道应该而且完全可以成为提高媒体竞争力的一种手段,在新媒体层出不穷的今天,随着信息传播的越来越迅捷,以及越来越碎片化,传统媒体快速传播信息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而深度报道却是传统纸媒可以坚持并且不易被新媒体取代的方面。

    记者:曾经有一名电视台记者跟拍你到中西部农村采访的路线,一路上,飞机、火车、汽车、拖拉机、骑马、骑驴、徒步……无法想象这就是你长期坚持“走”的路线。

    陈庆港:采访中遇到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这些困难,而是对方不配合、不沟通(笑)。当我不能“进入”的时候,那是毫无办法的。为了完成《中国贫困地区贫困家庭状况调查》这一采访,我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数次前往中西部贫困地区,行程数万公里,通过对我国中西部十余个贫困家庭长达十余年的跟踪采访,用大量图片和文字,真实地记录了这些贫困家庭为了摆脱自己的命运,在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所表现出来的坚韧和顽强精神。通过这些家庭的变化,让人们看到中国农村贫困地区的变化,看到了中国数以千万计的贫困人口正在摆脱贫困,以及他们走向富裕这一史诗般的历史过程。摄影使我认识了许多人,了解了许多事,让我能把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楚。同时,摄影也是我与人们、与这个世界进行沟通交流的重要手段,是我行走于世的一个理由。在媒体工作的这些年里,我曾经做过编辑,首席记者,做过摄影中心的负责人,做过视觉总监……而最喜欢的还是拿着相机在各种各样的新闻现场之间行走,记录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让将来的人可以看到今天人们的生存经历、行为以及情绪,用相机表达自己对现实世界的思考。

    人生就是一个“大口袋”

    记者:你曾经辞职过,给自己近两年“空档期”,享受所有时间不再有人为你安排,所有目的地不再有人为你选择的生活。这段经历对你意味着什么?

    陈庆港:有一段时间,我的房间里挂有一幅法国现实主义画家米勒的代表作《拾穗者》,我觉得自己就是画中弯腰的农夫,在收割过的麦地里捡拾遗漏的麦穗,而人生其实就是画中农妇缠在腰上的那只口袋,生命的过程就是在往这只口袋里不停地装进东西,而到底该往人生的口袋里装进些什么?最终,我决定为自己的口袋里寻找一些新的内容,在人们准备迎接新千年到来的时候,我辞职了。

    近两年的“空档期”,我过着自由的生活。在藏北的一个小村里,我听盲艺人说唱格萨尔,听了两天两夜,记住了其中一句话:人是个活的袋子。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可以装进不同的东西,口袋里装的东西,可以决定生命的善恶。而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对我说:你活了一辈子,我也活了一辈子,人啊,怎么活都是一辈子。他让我意识到,其实口袋里装了什么也许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装口袋时的心态。

    空档期,往往存在于人生出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而生活往往会在空档期后拐一个弯。这是我生命中最充实的一段时间,也是我生命中最奢侈的一段时光,它把时间还给了生命本身,把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变回到了我自己,变回到了属于我生命中最本质、最本真的那一部分。这段经历就如同海伦·凯勒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所描述的三天生活,我知道自己还得回到机器上,还得去做一颗螺丝钉。

    记者:让口袋中的东西呈现给更多的人,这是你工作的意义。你选择来到了杭州,却不为繁华所迷乱。

    陈庆港:杭州处在我们国家经济最发达的长三角地带,是个很适合生活的城市,而我这几年的采访对象中大部分在经济相对不发达的中西部贫困地区。这两地之间的差距很大,这种差距事实上也正是我们国家东西部发展不均衡的一个缩影。也许正是这种反差,引起了我的关注,每次返回杭州,都会有许多思考,东部和西部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距离,由于经济上的差异,事实上也造成它们在时间上的疏远,形成了两个区别较大的世界。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穿行,我希望它们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记者:你曾经出版过《真相》、《陌生地带》、《丽嘉则拉》、《十四家:中国农民生存报告》、《中国慰安妇》等多部新闻摄影专著,最近又会有什么大作出版?

    陈庆港:目前正在整理出版一本与西藏有关的书,里面包涵我多次进藏采访时拍的图片和故事,是我多年来对于西藏的采访、游历、探险等经历的一个总结。我的书基本上都是报道类的,一本书就是一个深度专题。比如《丽嘉则拉》,是几年前我在横断山脉深处的一个神秘而又古老的村落里完成的,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这里很少有人到达,一些人类古老的习俗在这里能够得到完整而又原始的保留,在村里生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我访遍村中每一户人家,详细记录下了每一户家庭的经济、人口、婚姻等状况,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现代文明”的鲜活而生动的另一副文化面孔。今天,我们正处在飞速进行的“现代化”过程中,在强大的主流文化冲击面前,原生文化的自然生态和文化生态都极其脆弱,尽快、尽量完整而客观地记录下这些原生文化是每个有责任感的人刻不容缓的事情,他们给了我们一种不一样的感受,带给我们一种异样的声音,让我们在现代化的一片喧嚣中听到一段微弱的天籁。

    拍摄不是随意取舍的结果

    记者:作为新闻摄影记者,如何快速提升拍摄水平?

    陈庆港:摄影记者首先要善于发现问题。比如春天是一个精神疾病高发的季节,报社经常会接到有人跳楼的热线。跳楼的原因很多,一般情况下,记者会把这类新闻做一条消息处理了事,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深入下去,关注一下他们为什么要跳楼呢?找到合适的采访对象并赢得他们的信任,那么,这样的报道就不是对跳楼事件的简单报道,而是更有责任感,对读者的帮助更大,影响也会更大。

    其次是报道角度的选择。几年前,一场强台风以每秒近70米的风速从浙江和福建沿海登陆,我从浙江温州苍南县霞关港坐小木船去福建的福鼎市沙埕港,小船从许多只被刮翻的底朝天的大船边驶过,强台风经过的地方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将这些灾难记录下来很简单,也能获得轰动效果,但更应该记录的是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人们所表现出的坚强。这种坚强让人感动,人们一边在为死去的亲人举行葬礼让他们早日安息,一边在重建家园,积极恢复生产,因为生活不可能因为一场灾难的结束而结束,生活仍要继续。

    记者:你拍摄的《灰度空间——抑郁症》获得了第三届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日常生活类新闻组照金奖,华赛颁奖词中说:摄影师用镜头小心翼翼地呵护了病人的尊严;用他的职业操守树立了摄影伦理的典范。面对这种拍摄题材,你是如何让被采访者及其家属接受的?

    陈庆港:开头,我经常往精神病医院跑,去得多了,许多医生和病人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也是个病人。抑郁症患者和一般病症患者不同,他们和正常人看上去没有区别,大多数抑郁症病人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如深,对他们进行图片采访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有一次,我的一位朋友在征得他的一位患有抑郁症的亲人同意后,给了我电话,我小心翼翼地拨过去,电话那边传过来的所有信息几乎和正常人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有着太多的谨慎和戒备。他说可以向我讲是怎样患上抑郁症,讲抑郁症带给自己的痛苦,但不希望被拍照片。

    记者:抑郁是一种心理病,用图片去表现并不容易。

    陈庆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图片能更直观地表现抑郁症病人身处的环境,更准确描述出抑郁症病人的痛苦,还有抑郁症对人的严重伤害……在我说明了会对被拍摄人作一系列保护性处理等措施后,他终于同意了我的拍摄采访。

    我们在对新闻事件进行记录和传播的同时,不该忘记自己对社会和公众所应承担的基本责任和道义。对于我们面对的每一个生命,不管他是强大还是弱小,我们都应该心存敬畏,他们绝不是我们可以随意取舍的素材,记者作为对新闻的记录者与传播者,既不能因怜悯而过度偏向弱者,也不可因畏惧而处处阿谀强权。

    记者:在刚刚结束的第56届荷赛评选中,有四位中国摄影师获奖,其中三位摄影师是在浙江媒体任职,这个新闻点在网络上广受关注。

    陈庆港: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中国拥有世界一流的摄影师队伍,只不过多年来我们始终无法和国外的摄影师团队站在相对机会均等的平台上,近年来,中国摄影师能够在国际摄影赛事中频频得奖,这样的成绩也可以说是厚积薄发。本届荷赛中三位获奖的中国摄影师来自浙江媒体,这和浙江有一大批非常优秀的新闻摄影师,以及他们多年来的不懈努力有关。特别是这两年一些国际性的新闻摄影赛事落户杭州,使得浙江摄影师能够有更多的机会了解国际化摄影赛事。比如浙报集团图片中心一直坚持举办的“摄影之夜”大型摄影交流活动,有效促进了浙江摄影的快速发展,开阔了摄影人的眼界。我想在以后的几年里,浙江摄影界会出现更多的优秀摄影师,诞生一大批优秀的摄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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