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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新华日报社为记者开设个人冠名专栏，我有幸入选，开设《晓映名人坊》。编委会的目标很明确，采访高端名人，培植新华日报高端人物品牌专栏。具体无地域、行业、形式限制，好比给记者划了块自留地，编委会只问收获，不问耕耘。
日报的人物专栏，什么样的定位最合适？我追求故事与观点的结合：让读者在新闻叙述的快节奏中，感受到慢故事的吉光片羽；传递名人有力量的声音、有深度的反思。
1.7秒能听到什么？
“一个小时的采访需要五个小时的准备”，是一条永远正确的原则。网络时代，采访前的功课准备变得便捷许多。生活工作经历，就读过的学校，曾经获得过的重大荣誉奖项，重要发展节点，近期主要言论观点和新闻事件……人物采访，其实就是去和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聊天，做的功课越足，掌握的材料越多，沟通的话题就越多。
有时候，你面对的人物在网络上有着汪洋大海似的资讯，也有的时候，他们的资料并不够丰富，可能单调，偏于专业。但无论面对怎样的对象，有必要事先梳理出一个提纲，大致框定主题方向，拟出提问。如果有充足的时间，自然可以按照采访者的逻辑逐一提问。但是名人往往不给你足够的时间，这时候就要敲定核心问题。
采访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者、德国波恩大学教授莱茵哈德·泽尔腾便是如此。这位学者极其严谨，对采访根本没兴趣，只给我提三个问题的机会。尽管是经济门外汉，但因为在此前做足了功课，我已经找到这位经济学家的亮点。比如，他与纳什共同创立了“子博弈精炼纳什均衡”理论；泽尔腾的夫人下肢瘫痪、双目接近失明，但仍然陪同他造访中国，他们也有“美丽心灵”的故事吗？然而，面对苛刻的采访环境，我迅速舍弃了“浪漫”的提问，直扑“硬通货”。泽尔腾先生高度关注中国经济发展直至具体政策，因此我问的三个问题分别是最近一次央行加息的深意、对中国房市的预测、金融危机深层影响下世界经济的调整之策。严肃的经济学家给予了专业、清晰、足够有料的回答。
采访跳水冠军陈若琳是群访，太多的媒体围绕着她，不少问题与我重合，事先准备的核心问题已经被问完。轮到我时，我问了一个非常细节的问题：“从10米跳台跃入水中是1.7秒，这1.7秒能听到什么？”——之前的提问设计中，我已经预想了文章写作需要的一些细节。一旁的南京体育学院院长张雄说：“嘿，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知道，我从来没问过陈若琳。”陈若琳想了想说：“只有轰轰的风声，而看台上的喝彩、掌声、闪光灯，我能自动屏蔽掉。”之后，在文章的写作中，这1.7秒的细节被用进去，有了现场感，也直指陈若琳的特性。
最好的情况是有充足的时间与采访对象单聊，那么采访提纲仍然可以使你在各种跑偏、海吹中扣准风筝线。在这样充裕的时间下，有些提问可以是“保留节目”，可以问每一个人，如：你有信仰吗？你对幸福怎么理解？你对人与人的关系信奉什么？诸如此类，会是写作中使唤得很顺手的家常兵器。
物理学家逃课看戏？
有一种观点认为，人物报道是距离新闻真实性最远的一种报道体。何以言之？人物的对谈之中，主观性太强。尤其是名人，见惯采访阵仗，口头表达能力很强，访谈之中可能充满有意无意的套话和周旋。报纸记者的成功不在于表现自己，而在于如何用最大的真诚、尊重和开放，激发对方的表现，说出真相。
采访美国物理学家丁肇中，他对于记者问的与他专业无关的问题，都说“不知道”。对这样的采访对象，不能硬来，也不能问过于宏大的问题。我了解到他曾就读于南京市中央路小学，常常逃课到夫子庙去看戏。于是问他：“丁先生，我知道你不爱回答非专业问题，可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他被我堵了一下，本能地回答：“没关系，你说。”于是我继续问：“中央路小学离夫子庙蛮远的，你小时候怎么逃课过去看戏呢？”丁先生一下子来劲儿了：“是啊，是挺远的，我就走过去的！我假装在学校上课，其实很多时候一到学校就偷偷去夫子庙了！……”于是，话题得以继续，他讲到他妈妈非常开明，不怎么管束他，对他学习好坏没有要求等等……
作为访谈的补充，细节的捕捉、背景的了解、观察的周详、调查式的跟进追溯，是写出人物真实性的重要辅佐。
采访《非诚勿扰》嘉宾主持黄菡，这位知识女性将我约在她所居住小区的会所。相谈甚欢，我要求去她家里看看。后来，她家的场景、布置等等，成为文中重要素材。采访盲女吴晶，我陪她去逛总统府，一起喝茶吃饭，体会一个盲人如何穿行于看不见的世界。采访王石，我仔细将他的口头数字与万科实际业绩做对比，判断其中的夸张与虚浮。
对于南京本地艺术家郭海平的采访，则一直在持续。他探索中国精神病人原生艺术。在写就第一篇专访之后，我感受到这个领域的价值与意义，便一直与他保持联系，并参与到他的艺术活动中去。介入越深，发现的问题越多，感受的价值也越强烈，郭海平和精神病人艺术，已经成为我的一个长期关注点。
这回他会说点什么？
采访的结束，仅仅只完成了一半；采访之后的梳理、思考与写作耗费心神，是报道的决胜战。
对人物写作而言，采访录音的整理尤为重要。人物写作的目标，是客观还原出一个有质感的真实的人。这个人的很多信息存在于录音的显处与隐处。对谈的过程速如流水，作为参与谈话的一方，会被一些重点的、特色的表述击中，留下深刻印象，但无法拉开距离观察全息环境。而重放与整理录音，除了更加准确传递人物原音的基本功能外，会发现很多原先不曾留意的有价值的东西，帮助纠偏对人物的判断，丰富对人物的感觉。
很多记者对整理录音惧如畏途，尤其是人物采访的录音很长，但我不仅克服了这种畏惧，甚至生成喜爱。整理录音，无论是加强对人物的认识，重审自己的提问，还是梳理语言逻辑，都功莫大焉。也可借此体悟新闻采访“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基本行为准则。
采访陈丹青，这位媒体宠儿的故事已经人尽熟知。他在各种场合谈的大多不是本职——美术，而是对教育、城市、影像、传媒等文化领域青睐有加，往往一语中的，批评嘲弄痛快淋漓。这让他赢得了众多拥趸。陈丹青说自己不得安生，但也说，“有意思的话题我仍然会发言”。人们对他的期待往往是：这家伙这回会说点儿什么？
采访范徐丽泰，我知道她割肾给女儿、自己又患了癌症，便婉转问她的身体状况，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有心，我很好。”便将话题转移开去。我没有继续问下去，在成稿时摘用了她个人网站上公开发表的有关文字，向读者交代她与女儿之间的感人故事，并用叙事体写范太的人生故事，从主席、妻子、母亲三个维度展现这位优秀女性。
采访海归生物学家、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施一公，我采用了对话体。当下海外留学人员归国创业呈现热潮，他们如何思考报效祖国和个人价值的关系？他们到底为何回来？他们与本土科研文化有怎样的冲突？作为我国“千人计划”领军人物的施一公非常有发言权。因此，这场对话的每一个问题都坚硬有料，对话体真实地剖开了海归人员的情感与思想。
（作者单位：新华日报）
责任编辑：武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