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赵健,一位充满朝气的90后读书博主,他怀揣坚定信念,立志将读书这件事长久地践行下去。在他的直播间里,知名人士前来做客,一同畅谈书香世界。本刊开设“赵健的读书日记”专栏,记录他与书籍邂逅的奇妙瞬间,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故事。
凌晨3点的阿那亚,没有白天的人声鼎沸,海风吹过渤海湾,远处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剧场外的松林还浸泡在夜色里。观众披着薄毯,端着热咖啡,沿着海边的小路缓缓走向日出剧场。没有人高声喧哗,甚至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仿佛大家不是来看一场演出,而是在等待某种神圣时刻的降临。
大多数剧院,晚上9点半就散场了,而这里,一场戏,偏偏选择在凌晨开始。我站在剧场门口,仿佛矗立在时空大门,当灯光渐渐暗下来,舞台中央,只剩下一束孤独的光,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没有宏大的布景,没有复杂的机关,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舞美,甚至没有第二个演员。只有黄湘丽,一袭长裙,一张椅子,一个人,像整个宇宙。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她这本新书为什么叫《一人即宇宙》。很多人第一次知道黄湘丽,是因为她被称作“中国独角戏女王”。但这个称呼,在我看来,其实远远不足以概括她。
18年来,她不断挑战一种几乎最孤独的戏剧形式——独角戏。没有人与她对戏,没有人为她接词,没有人能够替她分担舞台上的任何压力。从开场到谢幕,她既是主角,也是配角;既是讲述者,也是倾听者;既要成为故事本身,又要成为故事发生的空间。
她曾经在一场演出中,一个人饰演十几个角色: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恋人、母亲、旁白、回忆等。每一个人物都拥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节奏、不同的呼吸,而观众竟然毫不怀疑。一个演员,要让所有人的人生,都经过自己的身体,她不是在表演角色,是在借自己的生命,临时安放许多人的灵魂。也正因为如此,我十分期待与她的这场对谈,为了她的这本新书,我去了一趟阿那亚,邀请黄湘丽和孟京辉一起对谈,在温柔的海风里畅谈戏剧。
阿那亚戏剧节这些年已经成为中国最特别的文化现场之一,很多人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追逐明星,而是为了寻找一种久违的生活方式。在这里,看戏并不是一件独立发生的事情,你会在早餐时遇见导演,在海边散步时碰见演员,在咖啡馆旁听见青年戏剧人的争论,在夜晚的沙滩上,与陌生人聊起刚刚结束的一场戏。
戏剧,从剧场里流淌出来,进入整个海边,而生活,又重新流回戏剧。也许正因为如此,每年夏天,总有那么多人愿意从全国各地赶来,只为了在这里待上几天。有人说,这是戏剧节,我却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个关于生活的节日。
就在这样的海风里,我终于见到了黄湘丽,她比舞台上安静得多。没有聚光灯下那种锋利的气场,穿着简单的衬衫,笑起来甚至带着一点羞涩。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很难把眼前这个温柔的女生,与舞台上那个能够独自撑起整部戏的人联系在一起。
据说很多优秀演员,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他们生活里越安静,舞台上就越汹涌,而黄湘丽正是如此。我笑着对她说,很多人都觉得,独角戏最难,因为没有人陪你演。她却轻轻摇了摇头,说:“其实,舞台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这句话,让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她说:“当观众真正进入戏的时候,剧场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安静、每一次笑声,都成为演出的一部分。演员不是一个人在完成作品,而是在和几百位观众一起完成它。”
我问她:“18年来,为什么一直坚持演独角戏?”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因为独角戏让我不断认识自己。”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的更加简单,也更加深刻。我们总以为演员是在体验别人的人生,后来我越来越觉得,真正优秀的演员,其实是在一遍遍认识自己,因为每演完一个角色,她都会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自己。就像荣格说过的一句话:“向外看的人做梦,向内看的人醒来。”
很多人不知道,演员其实是一份极其残酷的职业,观众听见的是掌声,演员自己记住的,却往往是失误。一些观众几乎察觉不到的细节,却会在演员脑海里停留很多年。我问黄湘丽:“有没有某一天,会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苦笑,更像一种经历过很多以后才有的平静。她说,每一个演员都会怀疑自己。甚至,每演完一场戏,都可能重新怀疑一次。但我特别喜欢她后来说的一句话——“真正支撑演员继续站上舞台的,不是自信,而是热爱。”坚持,是热爱的副产品,没有热爱,坚持很快就会变成忍耐。
如果说黄湘丽代表的是一个演员如何不断突破自己的边界,那么孟京辉,则几乎见证了中国当代实验戏剧30年的成长。很多年轻人第一次走进剧场,就是因为孟京辉。也是因为他,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戏剧不仅仅是讲故事,更像是在制造一次人与人的相遇。于我而言,孟京辉早已不仅仅是一位导演,他几乎改变了一代中国年轻人对于戏剧的想象。《恋爱的犀牛》《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部部作品陪伴着无数年轻人成长,既有艺术的灵动自由,也有理性的知识分子气质。
我问孟京辉导演:“今天,我们每天都刷短视频、看电影,AI甚至已经开始写剧本、生成画面。信息越来越快,娱乐越来越多。在这样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戏剧?”
孟京辉导演用手指了指剧场的屋顶,当时正是日出时分,海上的晨光正缓慢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他说:“戏剧和日出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无法快进。今天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两倍速看电视剧,15秒刷完一个故事,3分钟看完一部电影解说。我们越来越相信,所有事情都可以被压缩、被提炼、被算法重新包装,唯独戏剧不行。戏剧要求你必须坐下来,必须等待。它拒绝倍速、拒绝剪辑、拒绝暂停。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了这个时代最‘奢侈’的艺术。”
我问孟导,做了30多年戏剧,现在回头看,觉得戏剧真正改变了什么?
他还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剧场外越来越亮的天空。他认为戏剧最大的意义,不是在台上。他说:“戏结束以后,人和人开始聊天,那时候,戏剧才真正开始。”只有在阿那亚才能听懂他这句话,当演出结束以后,人们会继续沿着海边散步,进一家咖啡馆,或者围坐在篝火旁,会因为一句台词,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聊上两个小时。戏剧离开了舞台,却进入了生活,真正伟大的艺术,都有一种共同的能力——它结束以后,仍然继续发生,一本好书如此,一部好的戏剧,更是如此。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一人即宇宙”这个书名真正的意义。一个人,当然是一个宇宙。但戏剧真正神奇的地方在于,它能够让无数彼此孤独的宇宙,在两个小时里,彼此照亮。这束光照亮的不只是黄湘丽,不只是孟京辉,也不只是阿那亚。它照亮的,是我们这个时代依然愿意相信艺术、愿意相信人与人可以真实相遇的那一小群人。
我对孟京辉导演提问:“如果有一天,AI能够写出比人更精彩的剧本,能够创造比真人更逼真的演员,戏剧还会存在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我一句:“赵健,你觉得今天大家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愣了一下。他说:“因为人。”
是啊,今天来到阿那亚的人,真的是为了一个故事吗?不是。那个故事,也许以后会录像、会上网,甚至会被AI重新生成。可是,没有任何一种技术,可以复制今天凌晨3点的海风;没有任何一种算法,可以复制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时剧场里的安静;更没有任何一种机器,可以复制人与人之间,那种共同等待太阳升起的耐心。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戏剧最本质的价值,它不是内容,而是共同在场。戏剧每一场演出都是唯一的,哪怕同样的演员、同样的台词、同样的灯光,今天和昨天,也永远不会完全一样。因为今天的观众,不是昨天那群人,甚至今天的黄湘丽,也已经不是昨天的黄湘丽。
我又问黄湘丽:“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演戏了,你觉得自己是谁?”她沉默了很久,这是整场对谈,她停顿时间最长的一次。然后,她轻轻说道:“我还是会观察人。”原来,一个真正的演员,她真正热爱的,不是掌声,而是人。她喜欢观察一个老人坐公交时的眼神,喜欢看孩子追逐海浪时的笑容,喜欢留意咖啡馆里陌生情侣的沉默,所有这些细微的瞬间,都会慢慢沉淀下来。等到某一天,重新长成一个新的角色。
我突然觉得,《一人即宇宙》真正写的,不只是黄湘丽18年的独角戏,她写的是,一个人怎样不断打开自己,不断装下别人,最后,让自己的生命越来越辽阔。
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个人越来越像一座封闭的孤岛,但在阿那亚,我又听见了另一种答案。黄湘丽告诉我们,要不断进入别人的人生;孟京辉告诉我们,要不断遇见别人。他们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时代的问题,AI时代,我们该如何守住自己的感受力,对别人感同身受的能力。
正如黄湘丽的这本新书《一人即宇宙》,宇宙,不是因为浩瀚才伟大,而是因为每一颗星星,都拥有自己的光。一个人也是如此,一个真正丰富的人,不在于经历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风景,而在于他的生命里,能够容纳多少他人的悲欢、理解多少不同的人生。
黄湘丽用18年的独角戏,证明了一个演员可以成为一座剧场;孟京辉用30多年的创作,证明了一座剧场可以成为一座城市的精神现场;而阿那亚戏剧节,则让我们相信,在这个越来越喧嚣、越来越追求效率的时代,依然有人愿意放慢脚步,为一场戏等待日出,为一次真实的相遇留出时间。
海上的阳光越来越亮,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剧场,忽然觉得,真正的戏剧,并没有随着谢幕结束。它只是离开了舞台,进入了每一个观众的生活,因为一部戏真正的终点,从来不是演员鞠躬的那一刻,而是很多年以后,当你在人生某个平凡的清晨,忽然想起一句台词、一束灯光、一个眼神,然后发现,那个夜晚的戏,依然还在你的生命里继续上演。
或许,这就是戏剧最深的力量,它不能替我们生活,却能让我们更认真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