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赵健,一位充满朝气的90后读书博主,他怀揣坚定信念,立志将读书这件事长久地践行下去。在他的直播间里,知名人士前来做客,一同畅谈书香世界。本刊开设“赵健的读书日记”专栏,记录他与书籍邂逅的奇妙瞬间,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故事。
“村里最不幽默的那个人”回来了,暌违四年,刘震云老师带来了他的全新长篇小说《咸的玩笑》。这位执着于写众生的作家,在书里讲了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俗人俗事,只是笑着笑着,就让人不觉湿了眼眶。
最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组织的直播活动上,我访谈了刘震云老师,他还是照旧少言,我调侃是因为“一句顶一万句”,但言谈之间刘老师还是笑料迭出,可谓有梗有趣。“刘氏幽默”已是中国文坛的一个标签。大洋彼岸的美国《柯克斯评论》表示,读刘震云的作品,即使在你绝望时,也会笑出声来。刘震云在河南新乡农村长大,血液里流淌着胡辣汤的芬芳,以及故乡黄土地的“黑色幽默”。有人喜欢刘震云的幽默,称他是“被写作耽误的喜剧人”,但他说“我是我们村最不幽默的人”,“我不幽默,真正幽默的是生活”。
我问刘震云老师:“为什么叫‘咸的玩笑’?”他说:“玩笑的是生活,咸的是眼泪。”嬉笑怒骂的人生,经不起推敲,一推敲,桩桩件件都让人想哭。生活就是个大玩笑,有时候你笑它,有时候它笑你。正如书封上的那句话: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而作家的责任就是挖掘背后的故事,将那些生活中被忽略的人和情感一点一滴地写出来。就像书里,命运给主人公杜太白开的三次玩笑,都浸满了无奈的咸涩。
杜太白是盐津县城最有文化的人,几件大事让他起起落落,饱尝人世沧桑、人情冷暖。他曾在高中当教师,却因为醉酒殴打校长曹五车,双方两败俱伤,他遭辞退。没想到因祸得福,反倒被迫走上主持红白事的路,一时风生水起。但是命运似乎和他开了个玩笑,就在杜太白与对象田锦绣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因“咸猪手”的误会被人拍下传到网上,引来众人讨伐,不仅丢了主持的生意,还成了延津人的谈资与笑柄,从此低人一等。婚事告吹,他整个人也险些抑郁。接下来出现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阴差阳错的一天,杜太白想去纯洁按摩店故地重游,怀念当初与梦露的美好生活,不料被警察抓获,以嫖娼论处拘留,再次成为延津街头议论的焦点,愈发抬不起头。接连的打击、旁人的议论加上自身敏感,让他愈发想逃离延津,甚至萌生自尽的念头。他沦为在街头到处游荡的“孤魂”,在“活不好也死不了”的困境中苟延残喘。
倘若用一句话简单概括这本书,那就是:你不把生活收拾妥当,就会被生活连环收拾。我愈发相信,用故事来讲道理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刘震云老师的文字,总是给人鲜活的画面感。他那支饱蘸悲悯的大笔,写尽人性的荒诞与复杂,让人沉浸在触动的情节、人物中,可以反复咀嚼,可以深入思考。在《咸的玩笑》这本书里,有人顶着哲学家的帽子干尽丑事,有人被最好的朋友坑到破产,还有人被生计逼得上吊自杀,在刘震云笔下,不公、欺辱、背叛,这些都变成了一个个笑话。这些猝不及防的生活小插曲,像命运随手抛来的玩笑,让人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住。
我读完这本书后产生的第一个疑惑就是,主人公杜太白究竟是谁?刘震云说,如果说杜太白有原型,那或许就是街上行走的每一个人。杜太白遇到的事,好多人都可能遇到——突如其来的变故,身不由己的选择,想体面却不得不低头的无奈。但他好就好在,不管生活怎么折腾,心里的那点温度没丢。你看他为了田锦绣,敢抄起剁羊的刀,但不是去伤人,而是拿小白鼠解围。这就是普通人的智慧,也是普通人的善良——不是多么轰轰烈烈,而是在难的时候,还想着给别人留余地,也给自己留体面。
刘震云在书中写道,生活里的“死扣”其实都是自己系上的,是自我设限的心结;而“活扣”,就是给时间一点时间。杜太白没想着跟生活硬刚,他只是扛着,坚持再坚持片刻,那些看似解不开的结,慢慢就松了。就像书里说的,“除了死法都是活法”,生活的本质就是变化,变化就有起伏,起伏就有机会。
主人公杜太白登场前,刘震云先写了一个智明和尚的故事:他本名长顺,很小的时候便没了父亲。后来母亲改嫁给铁匠,三四岁的长顺也跟了过去。铁匠家条件好点,铁匠却像个凶神恶煞。对长顺,不是故意用烙红的铁钳子伤他,就是像驱赶野狗一样把他赶出门。长顺本想投靠舅舅,可当他去到舅舅家,舅妈也摆出和铁匠一样的嘴脸。长顺问舅舅:“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舅舅说:“长大就好了。”
在书里,除了长顺,杜太白的童年也悲惨无比。杜太白的父亲杜天威是个只会窝里横的孬种。在外人那里,他低三下四,一回家,就对妻儿拳打脚踢。杜太白一次次和父亲拼命,结果被打得更惨。一次,他被打得实在扛不住了,就逃出了家门。在野外躲了好几天,后来还是小学老师经过,才把他解救出来。在这样的原生家庭长大的杜太白,红着眼圈问:“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老师说:“长大就好了。”
这本书的结构特别大胆,前后各有一段“正文”,在两处正文中间穿插着“题外话”,但读过才发现,这“题外话”才是故事真正的主线,这种“正题是题外,题外是正题”的结构,刚好呼应了主题“咸的玩笑”。刘震云说,文学最怕按部就班,一二三四捋下来,看着稳妥,但不符合生活的真相啊!生活里的因果关系从来都不是直线的,你以为这个因会结那个果,其实背后藏着好多暗流,好多看似没关系的人和事,骨子里是连着的。智明和尚是泰安人,出家在延津;杜太白是延津人,最后隐姓埋名去了泰安;结尾的小饭馆,又成了所有故事的落脚点——这就是生活的巧劲,也是这本小说独特的结构感。
这种结构本身就是个“咸的玩笑”。读者以为开篇的和尚是主角,读着读着突然转到杜太白的俗事,可能会觉得突兀,但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你以为自己是人生的主角,殊不知在别人的故事里,你可能只是个插曲;反过来,那些看似无关的插曲,说不定正是你人生的伏笔。
看完整部小说,我难抑心中感慨。人活着,得遭多少罪,受多少委屈,才能走到最后?
最让我感动的是这段情节:杜太白因遭遇网暴,眼见被众人抛弃,反而有了一种无所谓的快感,不再做任何解释。没人请他出席婚丧嫁娶,他就做蔬菜买卖,在城门口卖白菜、萝卜;没人请他喝酒聊天,他就坐火车去别的地方,看看不同的风景;夜深人静无人问津,他就看书、作诗、听戏,回忆过去、畅想未来。刘震云在书里写道:“当你身处困境,有人给你系上‘死扣’,有人系的却是‘活扣’。”当被所有人抛弃、无人帮我们系活扣时,我们自己也能解开生活的困局。
刘震云说,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能多一分对生活的理解,多一分对身边人的宽容。每个人都在生活里挣扎,都在扛着自己的难,就像杜太白,看似狼狈,但他从来没放弃过。希望读者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能从他身上获得一点力量——不管生活开多大的玩笑,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别丢了心里的那点善良、那点对生活的热爱。
被问及为什么执着于写小人物,刘震云说,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出发地。他是一个农村孩子,爸爸是县城最普通的职员,妈妈拾荒捡破烂,他8个月就被送到乡下外祖母身边,一路长大,外祖母卖了头上的簪子把他送进学堂,14岁去戈壁滩当兵,恢复高考后他成了河南省高考状元,在北大期间吃不上荤菜……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成为中国最优秀作家的刘震云,与最出名的导演和演员一起拍电影。他却自嘲:“我没有其他本事,只会写小说。”刘震云擅长刻画底层人物的心酸和坚持,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在写他自己?他说自己的成长道路,离不开家乡延津的精神,那种扎根乡土却又绽放闪光点的精神。
他在书里把这种精彩浓缩成一个关键词“异彩”,比如裁缝老殷关注兵马俑,杜太白给孩子起名巴黎、纽约、伦敦,“异彩”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啊!裁缝老殷天天缝衣服,日子过得重复又平淡,但他琢磨秦始皇的活法和死法,这就不一样了——没有这个“异彩”,他就是个只会踩缝纫机的裁缝;有了这个“异彩”,他的生活就有了支点,有了别人看不懂的乐趣。杜太白也是,他这辈子没去过巴黎、纽约、伦敦,就把这些地名给了孩子,让远方来到自己身边,这就是他对抗平庸生活的办法。
刘震云说,这些“异彩”不是他编的,都是生活里藏着的。他老家有个侄子,就给孩子起名叫巴黎、纽约;他一个表哥,小时候外号叫“牛顿”。明明是庄稼人,却总爱琢磨天上的事——生活就像汪洋大海,这些细节就是海里的珍珠,作家的活儿就是把这些珍珠捡起来,串到故事里。
“世上的事情,是油然而生的吗?不,世上的事情是突然发生的。”这是《咸的玩笑》中杜太白的内心独白。从中学老师到红白事主持人,再到街头小贩,生活的这几个玩笑,使杜太白从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又变成第三个人。刘震云借杜太白这一幽默形象,承载了千万人未被言说的困顿。生活的本质就是变化,变化带来了起伏。“面对生活的玩笑,我们应当给时间一点时间,因为时间相信的,唯有变化本身。”
合上《咸的玩笑》,一直难忘文末这句话:“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辛苦了。”特别是这本书封面上那个上扬的弧形嘴角,像是给疲累而奔波的灵魂一个温暖拥抱。这本书的力量在于埋在人心里一颗期待的种子,在你阅读时,它就像蒲公英的小种子那样轻轻落在你的身上,你可能都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当有一天,遇到了合适的环境,不需要用力去搜寻什么,这份期待会忽然击中你,让你的生命,有了别样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