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85年，董耀会和同伴完成了首次徒步考察长城之旅。此后，他一直致力于长城历史文化研究、长城保护和利用工作。如今，已成为《中国长城志》总主编、中国长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旅游协会长城旅游分会会长的他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本刊开设“‘长城之子’话长城”专栏，记录他与长城相依相伴的人生。

    “伟大也要有人懂”，这是鲁迅说过的一句话。长城是伟大的，对于长城的伟大，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判断。我们应该怎么去认识长城的特殊意义和文化价值？2019年9月，燕山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作品《长城：追问与共鸣》。这本书以长城历史为对象，试图不仅以历史的眼光看长城，还从现实视角，对长城历史的本来面貌及本质进行分析、论述和判断。

    这本书里有长城的历史，有对长城相关问题的追问。这里也有共鸣，有我对长城的情感，有我35年来奔波在长城上的各种体验和感受。我将陪同大家一起行走长城，继续探索长城的历史。或许有的地方，还会颠覆你对长城的某些认知。

    写作这本书时，我力争在心平气和的语境之下，进行我的追问，达成与有缘读到这本书的人的共鸣。从这期开始，我将用三篇文章谈一谈长城的伟大。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举办期间，要出一本能代表中国文化的礼品书籍送给各国元首和代表团，于是国务院新闻办推出了一本精美的《长城画册》。为了凸显中国文化品质，我作为这本礼品书的主编，提出这本奥运国礼必须正面回答三个问题：一是，我们国家和民族为什么持续两千多年不断修建长城、使用长城？二是，中华文明是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长城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是什么？三是，从人类文明发展的视角来看，长城所代表的中华文明对人类文明发展的价值是什么？

    要回答这三个问题，需要读懂三个关键词。第一个是生存。生存始终是人类面临的首要问题，也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面临的首要问题。长城从冷兵器时期产生，到冷兵器时期结束，这样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生存问题。对于长城的修建者来说，不能解决生死存亡，一切都无从谈起。长城内外不同族群的利益有大小之分、轻重之别，但是与生死存亡相比，任何利益都处于次要位置。对长城以南的农耕民族如是，对长城以北的游牧民族亦然，有序的交流与发展总体上符合农牧双方的长远利益。所以说，生存问题实际上是作为长城修建者长期以来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第二个是秩序。文明秩序的构建是人类第二个基本问题。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再到可以预知的未来，始终在构建秩序。秩序其实就是保障，是文明发展非常重要的保障。长城自在农牧交错地带修建之始，到冷兵器时期使用功能结束，始终都是在构建秩序，即构建农耕和游牧两种经济类型，以及以这两种经济为基础形成的民族，还有在此基础上建立的政权之间的秩序，协调农牧之间的关系以期减少冲突。游牧民族在长城外放牧，农耕民族在长城内耕种，农耕和游牧民族依托长城关隘进行茶马互市贸易。长城的存在调整了农耕和游牧两个民族间的冲突，减少了双方发生战争的次数，在那个时代部分解决了不同文明的冲突问题。

    第三个是发展。文明的发展和延续是人类第三大基本问题。长城对中华文明的发展和延续提供了保障。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断的古老文明，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最大的特质就是形成了多元一体的统一格局。这种格局的形成，正是因为找到了多元利益平衡基础上利益最大化的路径——中华文化不是谁把谁灭掉的文化，而是平衡、包容、发展的文化。长城自产生之始就伴随着中华文明的发展。与世界上其他古文明遗存相比，长城不仅是权力的象征，而且与中华文明和人类的发展存在着长期、稳定、直接的联系，伴随整个国家和民族走到了今天。所以，站在这样一个意义上去理解，我们说长城是人类文明的标志。

    想要认识长城的历史作用，需要把握好以下三点认识。

    第一，长城是古人修建的承载着重要历史信息的文化遗产。长城作为防御体系，产生于诸侯国的称霸和兼并战争，后来发展成为缓解农牧冲突的手段。自春秋战国至清朝，其修筑、维护和军事利用延续了两千多年。春秋战国时期的齐长城和楚长城，是中国最早的长城。长城之所以在春秋战国时期产生，主要因素有两个：首先，长城是诸侯国之间相互防御的产物。大的诸侯国凭借政治、军事、经济等优势称霸的同时，也在不断兼并实力相对弱小的诸侯国。这种不断在更大范围内控制其他诸侯国、谋求统治地位的政策引发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战争。因而各诸侯国之间进攻和防御的需求越来越大，长城防御逐渐发展完善起来。其次，长城是农耕地区防御游牧势力掠夺而修建的防御体系。战国时期，秦、赵、燕三个诸侯国为防御匈奴等游牧势力而修筑起长城。秦汉时期，农耕文明更为发达，游牧民族也逐步向草原文明迈进，万里长城也在这一阶段产生并发展起来。

    第二，长城是连续延绵的墙体。长城的“长”不仅是历史长，更是体量长。2009年，国家文物局和国家测绘局共同发布明长城长度数据调查成果——明长城总长8851.8千米。2012年，国家文物局公布了历代长城的数据，总长度21196.18千米，分布于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山东、河南、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15个省区市，包括长城墙体、壕堑、单体建筑、关堡和相关设施等长城遗产43721处。明代长城距现在时间非常近，关于长城沿线的记载比较多，遗址也比较多，但是历代长城的总长度计算难度很大。例如秦朝的万里长城，文献记载少，遗址发现少，秦朝时有多长，现在基本不可考。长城资源调查成果公布的数据，依据就是历代长城在祖国大地上还有遗存的有21196千米。由此可见长城建的时候有多长了。如此体量巨大的连绵墙体、数量众多的文化遗存，正是长城保护工作难度极大的核心原因。

    第三，长城是有防御纵深的。长城是一道大致东西走向的墙，其防御纵深是南北方向的。比如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居庸关的关沟，自古就是塞外进入华北平原的咽喉要道，春秋时期燕国在此驻军，北齐时修筑长城。明朝在关沟古长城基础上，大规模改建重建，形成了以居庸关为核心，以岔道城、八达岭、南口等关隘为辅助的防御屏障，建立起拱卫北京的坚固防线。长城的防御不仅是一道墙，也是层层设防、有纵深的军事防御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