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革命类博物馆、纪念馆以鲜明的主题和特色吸引着千百万观众走进场馆接受教育,百座场馆就是百个经典、百间课堂、百所学校。本刊开设“百馆品读”专栏,特邀全国馆校合作联盟秘书长,全国革命文物百佳讲述人,《百家讲坛》和《开学第一课》主讲嘉宾,常州大学红色文化研究院(中共党史党建研究院)院长、首席专家、博士生导师朱成山教授,对全国一百座革命类博物馆和纪念馆的主题定位、建筑特色、展陈风格、文物故事、史料价值、环境氛围等方面作专业品析与解读,助力“大思政课”高质量发展。本期刊发第十五、十六篇文章。
因工作关系,我曾经10多次走进位于辽宁省沈阳市大东区望花南街46号的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对该馆印象最为深刻的展品,莫过于残历碑。
记得第一次见到残历碑时,是在1992年夏天。当年,我也是初到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任职,为了解国内抗战类博物馆、纪念馆情况,北京的卢沟桥、沈阳的柳条湖是首先要去的地方。
当我来到残历碑前,亲眼看见这座高大的建筑物时,瞬间被深深地吸引和震撼。现在想来,被震撼的原因,首先是它的地理环境独特。残历碑位于一条废弃的铁道旁,四周空旷,两条已经生锈的旧铁轨伸向远方,历史的沧桑尽在眼前。这里就是当年柳条湖事变的发生地吗?它们就是九一八事变的见证物吗?
我被震撼的原因之二是这座残历碑体量庞大。这座纪念碑始建于1991年6月,建成于同年9月18日,是为纪念九一八事变60周年建造的建筑物。纪念碑高18米、宽30米、进深11米,钢筋混凝土结构,使用花岗岩贴面。18米,在当今高楼林立的城市里算是低矮的建筑物,在众多卧式纪念碑中也难以夺魁。但在这块空旷的遗址地段上,却显得高大无比,让站在纪念碑前的人们自觉渺小,由空间感产生出历史遗址的厚重文化氛围。由此,我想到何镜堂院士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设计与建造的和平之舟的场馆形态,那拔地而起和高高翘起的船头,最高点也是18米。两个不同时期南北隔空相望的纪念性建筑物,在建筑高度的数据上竟然不谋而合。
我被震撼的原因之三是这座残历碑艺术品位高。该碑形如一页巨大的日历,碑身是倾斜的,碑面上“18”特别地突出,扎人眼目。“9”“18”的历史符号被刻意放大,凸显出国人永远不会忘记1931年9月18日那个民族屈辱的日子,不会忘记那段令人心痛的历史。碑面上还别出心裁凿出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弹坑,它们是累累弹痕的象征,以此强化战争的记忆。我以为,这种以艺术形式塑造历史的创伤,给观众留下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难忘的、入脑入心的。
更使我意想不到的是,该馆与该碑曾经碑馆一体,成为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最初展览的唯一处所。1992年我初到该馆时,就是从残历碑正面中间的拱形门走进九一八纪念馆(当时的馆名),感觉这是一座袖珍型的纪念馆。在这栋三层纪念馆内部,黑色大理石贴面的墙体上,“勿忘国耻”四个大字非常醒目。它的上方悬挂着的一个圆形大钟的指针,永远定格在10时20分,时时刻刻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国难降临的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它的展览面积仅百余平方米,展板全部悬挂在纪念碑内部结构的钢筋支架上,基本展览形态是历史照片和说明文字。该馆虽然很小,但特别有味道、有特点,更加凸显了这座纪念碑的特别之处。它不仅外表高大、艺术感强,而且内部也有纪念性展出,内外一体展示九一八事变这段历史。然而,这种“强碑弱馆”的格局毕竟是不能令人满意的。1999年,该馆聘请曾经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一期工程建设的总设计师、东南大学建筑研究所所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齐康教授的团队担纲设计,建造了新馆,我还为其出了点力,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残历碑附近建成的该馆展厅基本陈列,于1999年9月18日正式对外展出。展览面积共9180平方米,展线长510米。它的展览主线有两个明确的重点,即九一八事变和东北人民的抗日斗争,翔实地向人们叙述了九一八事变的历史背景,展示了九一八事变的爆发与东北沦陷前后真实的历史,以大量史料和文物无可辩驳地揭露了日本在中国东北的血腥统治,同时也歌颂了东北军民的抗日斗争。该馆共展出珍贵历史照片1000余幅,文物、资料500余件,大小场景19个,雕塑4组,油画、国画20余幅,设立大屏幕投影演示系统3处,电脑触摸屏10台,电子留言板2台。展览综合运用文献史料、历史文物、历史照片、场景复原、图表沙盘,配以电子和声效、光效等多种多样的展示手段,真实再现了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人民奋起抗争、浴血奋战14年,终于打败了日本侵略者,取得了抗日战争胜利的历史。此展览曾荣获全国十大精品陈列奖,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也跃升为国家一级博物馆。
残历碑的名字真好,贴切、准确、恰如其分。首先是突出了九一八事变的历史印痕。它的指向性是很强的,特指1931年9月18日晚10时20分,南满铁路柳条湖路段的一段铁轨,遭到了日本关东军蓄意炸毁后,他们却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反诬中国军队所为,向附近的东北军驻地北大营发动进攻,沈阳城于次日清晨6时沦陷。随后,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被日军仅用4个月零18天时间一一侵占,松花江畔的大片黑土地沦入敌手。1932年2月,包括热河省在内的东北四省全境沦陷。在此后14年时间里,日本扶持傀儡皇帝溥仪,在长春建立伪满洲国。日本侵略者通过傀儡政权在东北疯狂掠夺,对东北人民长期奴役,犯下了累累罪行。在残历碑的左侧刻有一段碑文,向参观者简要介绍了这一段历史的由来:“夜十时许,日军自爆南满铁路柳条湖路段,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遂攻占北大营,我东北将士在不抵抗命令下忍痛撤退,国难降临,人民奋起抗争。”短短50多个字,画龙点睛。残历碑名中的“残历”二字,可谓匠心,是指惨痛的九一八事变,还是特指残破的残历碑本身?抑或兼而有之。这里既有历史自身深刻的内涵,又有碑体自身形态的概括。一个好的名字,总能让人易懂易记,还能使表现的主体得到升华,流传久远。
这座纪念碑的设计师也赫赫有名。他叫贺中令,曾任鲁迅美术学院雕塑系教授,在全国美展上多次获奖,如:《骨肉同胞》获第五届全国美展二等奖,《白山魂》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银牌奖,《一衣带水》获首届全国城市雕塑评比优秀奖,等等。在现在许多雕塑良莠不齐、一些文化垃圾混淆视听之时,贺教授的这尊力作尤显高贵,可以算是上乘之品和时代传承之作。
残历碑是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标志性建筑。200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是年9月18日,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组织的“12·13——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实展”全国巡展沈阳站开幕式,就是在这座残历碑前举行的。2000年3月2日,我陪同日本老兵东史郎来到这里,亲眼看到东史郎双手合十、在这座残历碑下低头忏悔的情景。因为东史郎当年所在部队日军第十六师团,1937年就是从大沽口登陆上岸后,先在华北,后在东北,同年11月又途经沈阳,从大连上船增援上海淞沪战场,然后杀向南京的。我不知道东史郎站在残历碑下,当时的内心是怎样的,但从随后他在该馆组织的集会发言中,以及在该馆时给家里的久江夫人打电话来看,参观残历碑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
残历碑的确为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增色不少。据说,该馆许多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活动,如每年一次的“勿忘九一八”撞钟鸣警仪式,都是在残历碑前广场举行的。每年9月18日9时18分,这个全体中国人民永远难以忘记的特殊时刻,沈阳社会各界人士聚集在这座残历碑前,有力地撞响“警世钟”。“铛铛铛”的14声响亮钟声,回响在每一位参加者的耳畔,并通过媒体的广泛传播,警醒人们不要忘记中国人民14年艰苦抗战的历史岁月。我曾经应井晓光、范丽红两任馆长的邀请,多次参加在这里举办的“勿忘九一八”撞钟鸣警仪式。每当置身于这座矗立在历史遗址之上的高大纪念碑前,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激动,那种历史的现场感和影响力是直往心里头去的,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残历碑的建成,对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的品质提升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说,一定要从该馆中评选出一个优秀展项的话,当属残历碑。如果要从该馆评选出一个优秀建筑的话,肯定也是这座残历碑。尽管该馆其他展项也有许多亮点,其他建筑也有可圈可赞之处,但难夺其标志性地位。事实上,残历碑时刻提醒人们勿忘九一八这段历史。每当我们提及这段历史时,总会想到沈阳城柳条湖遗址旁有一座残历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