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时间边上”是一种人生姿态。人们有时被晨昏推着走、有时被四季裹挟着跑,匆匆忙忙中从童年抵达中年,不免有些四顾茫然。可是,吴重生的这部诗集却告诉我们,心灵可以站在时间边上——通过诗歌的眼睛,向后凝望来路,向前眺望去处,把流逝的一切重新看清楚。这并非逃离时间,而是与时间拉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触手可及它的体温和脉搏,远到一览无余它的形状和起伏。
诗集《站在时间边上》分为“春天是亘古的大人”“有些花生来就是火焰”“马代表人类亲吻大地”等,每一辑似一段旅程,合起来是一场从北到南的精神迁徙。诗人沿着京杭大运河从北京来到江南,身份在变,坐标在变,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站在时间边上”的独属于诗人的眼睛。
诗集的底色,是“时间之内”的具体日常。吴重生写路灯、写保洁阿姨、写胡同里找车位的日子、写一夜全开的樱花。《路灯是看守黎明和黄昏的》起句平静如陈述,收尾却陡然转向“这么多年,又有谁在看守我”。诗人写物写人、写事写景,最终回落自身,日常的观察里顿时有了“我思故我在”的分量。刘笑伟在序中说得好:“诗意不在远方,就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微光之中”。这微光,正是时间经过人们身边时悄悄留下的心灵印记。
而作者对时间刻度最敏感的笔触,留给了记忆与乡愁。《在前塘的堤上看云》从一句近乎口语的追述开始:“在村口前塘的堤上看云/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十岁出头”,诗的结尾却是一连串没有答案的追问:“我常思考那些云去了哪里/天空为何这么蓝”。四十年,就这样被一个仰卧的少年和一个中年人的凝视叠印在同一片天空里。《春天是亘古的大人》则以另一种更加思辨的尺度丈量时间:留和路的樱花一夜盛开,又一天凋零,与辑名的“亘古”形成强烈的碰撞。《晨登寻语山》里写“闻乎亭和天朗阁是两条独木舟/它们从永和九年出发”,从东晋的兰亭雅集到元代的富春山居,再到今日的元旦晨登,1600多年的时间被一条山径轻轻渡过。
诗集的动人之处,在于诗人总能借诗歌的翅膀,让心灵从时间的桎梏中灵性一跃,站到边上。《在虚空里镂刻一缕时光》写的是悬崖上的栈道,“像在虚空里镂刻一缕时光”,时间被空间化、被镂刻、被凝固,这哪是栈道,分明是诗人偶然采集的时间胶囊!《翻晒日子》把记忆写成可以操作的物件:“过去的日子可以折叠并且收藏/像泥水匠正在砌砖/新日子正从天际奔来”——过去、现在、未来在“晾衣绳”上排成一列。《是鸟在飞还是月亮在飞》则把人间的钟表清理出去,时间被无限拉长,“数千年了/人间的树叶绿了又黄/没有人在为它计算飞翔里程”,在刻度被忽略的地方,心灵与时间平起平坐。
诗人对光情有独钟。《人类是逐光动物》从飞蛾扑火、燧人氏钻木取火、匡衡凿壁偷光,最后落到人生感悟:“逐水而居是为了生存/逐光而居是为了生活”。光是什么?光是肉眼可见的时间脚步,是瞬间与永恒的另一个名字。诗集的跋里记下的一段佳话恰可作注:一位摄影家朋友与诗人吴重生相约“每日一图,每日一诗”,坚持了整整一年。“我拍下的是风景,他写出的是心境;我定格的是瞬间,他赋予的是哲思。”摄影负责把光影瞬间留住,诗歌则负责让瞬间开口说话。《有些花生来就是火焰》说得更为决绝:“有些燃烧不需要火种/有些绽放能够对抗时间”。而书名的隐义,或许就藏在第四辑压卷的《光之舟》里:“它载着一束光/航行在时间之外”。儿时折叠的纸船,穿过少年的风、青年的雷声、中年的雨雪,最终成了“丰盈我/千疮百孔的灵魂”的方舟。时间带走一切,唯有被诗意照亮过的地方得以幸免。
读罢全书,最难忘的仍是那个一以贯之的姿态——不抱怨时间,不讨好时间,只是站在它的边上,就像站在一条奔涌的大河边。他劝人慢下来,让脚步等一等自己的灵魂,“让我们看清河流/看清真实的大地和天空”。心灵徜徉在时间之外,我们偕与时光同行,诗意长存。
(作者单位:浙江外国语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