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美丽中国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11月05日 T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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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罗宏团队研究制作“永生蘑菇”已升级至7.0版本

让真菌更好地被“看见”(中国的生态实践)

本报记者 张 驰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1月05日 第 12 版)

  如果有一朵野生菌,在摘下两年之后仍然保持原生境的状态,甚至比采摘时看着更加鲜活,你相信吗?

  在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里,记者发现许多看似新鲜、实则是高保真标本的“永生蘑菇”。制作这些标本的,是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真菌多样性与创新进化专题组的研究员罗宏。他耗费4年多时间钻研怎样长期保存大型真菌的原始形态,并攒下一个包含320种大型真菌物种的“永生蘑菇”博物馆。

  野生菌怎样做到长期高保真?为啥要把新鲜的野生菌做成这样的标本?这对真菌科普教育又有啥意义?记者近日进行了采访。

  

  “手搓”320种大型真菌的“永生”标本

  在罗宏的研究室中,玻璃罐和玻璃缸里,鲜绿色的苔藓蜿蜒匍匐,其间有“小不点”刚刚冒头,也有成熟的“见手青”高大舒展,菌盖闪着晶莹的光,仿佛顶着晨露。这些野生菌的大小、外形、颜色、生长环境,几乎与原生状态无异。用手轻轻触摸,只是少了那种柔软、嫩弹的触感。

  “从成分上说,这些蘑菇的70%至90%已经塑化。”罗宏说,多数标本已制作完成2年多。

  《云南大型真菌图志》收录了云南省大型真菌33目127科399属1341个物种。罗宏的“永生蘑菇”博物馆保有320种大型真菌,都是由他和学生从山上采摘回实验室,亲手制作完成。

  “这是兰茂牛肝菌,就是俗称的‘见手青’;这是黄盖鹅膏,是世界上最毒的蘑菇之一;这是毒沟褶菌,本地人叫‘小白菌’,很神秘,吃下去几周后会毒发致人猝死,现在还没完全研究清楚。”实验室里,罗宏拿起不同属种的野生菌一一介绍。

  云南的野生菌种类丰富,采哪种菌用于做标本,罗宏有自己的一套思路。“我们实验室展示的‘永生蘑菇’主要分为4类:有毒的、好吃的、有科研价值的,以及能代表云南地域性的蘑菇。”

  在一个玻璃缸内,树桩上长出一丛如同白喇叭一般的野生菌。罗宏说,这丛“小白菌”是今年7月跟着中毒的老乡找到的。

  真菌多样性与创新进化专题组同云南不同州、市建立了科研合作关系。一次,罗宏听说楚雄彝族自治州人民医院成功救治一名野生菌中毒患者。奇怪的是,这名患者吃菌时间已经过了近1个月。

  “这是吃了什么野生菌?它的中毒机理是什么?”罗宏请采到毒菌的老乡带路上山来到采菌的地点。沿蜿蜒山路向上,他们发现一丛长相差不多的白色野生菌长在松树林的腐木上,其中有平菇等可食用真菌,而导致老乡中毒的正是外表难以辨认的毒沟褶菌。于是,他采摘回去并制成标本。

  另一个玻璃柜里,三朵并排的红托竹荪不但色彩漂亮,“裙摆”也被完整保存下来,其中一朵是由搭乘神舟十二号载人飞船遨游太空的种质资源培育而成。

  “我们发现经过太空诱变后,菌幕孔洞变少。这些有意思的发现通过标本直接展示,让科学的神奇具象化。”罗宏说。

  解决新鲜野生菌的高保真保存难题

  别看罗宏研究鹅膏属真菌的毒理机制快20年,其实很长时间里他没有一个完美的毒蘑菇标本。

  这听起来很矛盾。罗宏说,传统保存野生菌的方式,是保存物种的画像、图像、视频,实物标本则是将野生菌烘干保存,研究中还被切碎。近年来,科研人员还可运用分子生物学技术绘制物种的基因组DNA图谱,可仍然缺少让人直观感知的实物。

  为啥野生菌的保存难度这么大?

  “这由野生菌的分子成分决定。”罗宏说,野生菌的成分主要是水、蛋白质和糖类,分子结构并不稳定,加之菌褶或菌孔容纳了细菌、昆虫和其他微生物,这些都是导致野生菌高保真保存难的因素。

  制作标本之前,罗宏也曾向国内外研究真菌的同行打听过,有没有好的保存方法。可结果令他有些失望:有些科研院所和商业机构采用滴胶或环氧树脂塑封野生菌,但很快野生菌鲜艳的颜色褪去,塑封后的野生菌还会变形;有的博物馆、展览馆采用福尔马林浸泡等方式保存新鲜野生菌,但无法与观众真正实现“面对面”接触,也没法展示真菌的生长环境。

  “还是要由内而外地让野生菌定型、塑化,才能最终实现高保真保存的目的。”想清楚这件事,罗宏开始尝试,不断更新迭代,带着学生研发出一套较为成熟的蘑菇塑化技术。

  制作“永生蘑菇”主要分三步走。首先,在山上采摘野生菌后,用化学制剂对其进行预处理,固定蘑菇的大分子成分,对菌环等脆弱部分进行塑化,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尽量保存蘑菇在野生状态下的形态。

  下山后,罗宏团队将蘑菇带回实验室,开始制作“冻干蘑菇”。“采用零下80摄氏度的低温或者液氮进行预冻后,我们再把蘑菇放在冷冻干燥机里脱水,每次运转要5至10天才能完成。”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生郑清清介绍。

  第三步则是对蘑菇再次进行塑化并保色、湿化,再对整个生态环境进行人为复原,包括树叶、树桩、腐木、昆虫和苔藓等。郑清清介绍,研究团队针对含水量高的脆弱蘑菇组织建立了逐级塑化法,研制了多个蘑菇塑化剂的配方。此外在采集和制作标本时,还注重采集幼体、亚成体、释放孢子的成熟体等不同生长阶段形态,尽量展示出野生菌子实体完整的发育周期。

  “单制作一朵‘永生蘑菇’的全部环节,需35至45步,甚至更多。”郑清清说,目前制作的多数野生菌标本还原度达到99%以上,部分标本可以做到比采摘时更鲜活。

  让真菌真实地走进大众视野

  现在,罗宏的“永生蘑菇”博物馆收藏的野生菌物种日益丰富,前来预约参观的人也络绎不绝。

  “好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蘑菇塑化技术让常常被忽视的苔藓、地衣和蘑菇鲜活起来,非常神奇。”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研究员卡斯帕·蔡特参观后评论道。

  过去20多年,罗宏一直致力于鹅膏环肽毒素的生源合成研究,并探究这些环肽能否用来治疗疾病。

  一个毒蘑菇专家,为啥开始自己制作“永生蘑菇”?

  这源于罗宏遇到的一些尴尬瞬间。在参与真菌科普教育的过程中,罗宏常常遇到一个比解释鹅膏环肽毒素更基础的问题:剧毒鹅膏是啥?

  “现在我们对真菌的科普,更多依赖的是高清图片、视频等影像资料。这些内容非常成熟,但实物科普却只能靠新鲜的野生菌。”罗宏说,比如为人熟知的鹅膏属真菌特征是“头上戴帽、腰间系裙、脚上穿靴”,但在采集实物时,它们的菌环非常柔弱,可能还没下山就已经脱落,不成熟的个体也没有“裙”,用实物进行科普的难度很大。

  另一重触动则来自罗宏的女儿。

  “爸爸,如果不去山里,也能看到蘑菇长啥样吗?”一天,上小学的女儿给罗宏带来一个课题。原来,学校希望罗宏帮忙进行自然科普教育。孩子们光看视频、图片仍然不够“解渴”。

  罗宏开始尝试,把新鲜的野生菌制作成为标本。最初,他也选择了简单的方法,用滴胶或者环氧树脂等材料制作蘑菇手办。但很快他意识到,技术需要进行更新,如今的“永生蘑菇”已经是7.0版本。

  “很多山里的真菌物种难以走出去,是因为大家没办法真的认识和熟悉它。”罗宏说,长期以来,行业内缺少关于大型真菌实体的综合类展馆。他认为,借助自主研发的蘑菇塑化技术,越来越多的小众野生真菌有机会走进大众视野,不同地方的区域性物种也能实现永久保存。

  科学研究发现,真菌在整个自然界的碳循环中扮演重要角色。它不仅是陆地与水生生态系统中主要的有机物降解者,还是植物的亲密合作伙伴。现有研究表明,地球上大约80%至90%的陆生植物都与真菌存在共生关系。

  《毒蘑菇识别与中毒防治》的作者、湖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陈作红认为,传统的大型真菌标本展示更多的是干制标本和浸制标本,干制标本会失去其原有的子实体形态和颜色,而浸制标本也存在褪色、搬运困难及有毒等缺陷,因此在各类生物多样性博物馆及展览中,大型真菌的地位并没有得到应有的体现。

  “真菌的高保真标本是对真菌科普教育的有益补充,让真菌这个大家族更好地被‘看见’。”陈作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