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生活由什么构成?匮缺,求索,得到或失去,思变;匮缺,求索……这多像一个周而复始的莫比乌斯环:欢乐有时,当你得偿所愿;泪水有时,当你求而不得或得而复失。《此时此刻》是我的第十部长篇小说,正是以“失去”为核心,讨论我们如何面对丧失、如何处置痛苦、如何重建自我与生活。真高兴在茫茫人海中与主人公艾胜春相遇并写下了她,她身上有着时代的性格和气质,也是我从当下、从此时此刻中找寻到的那张面孔。
我长篇小说里的面孔,都来自我所在的时空。早些年的《六人晚餐》,写的是20世纪90年代末的大厂区,艰难穿过产业转型期的人们。《金色河流》则是瞄准长三角那些热气腾腾、走路咚咚响的小老板,他们身上那种蓬勃的气象,实在是非常地激发我。这种“激发”感,一直都是我创作最基本的一个内在动因。到这部新作,跟以往一样,也是被我身处的外部世界的氛围、气息、凉热、人们的心事与表情所触动。
关于《此时此刻》里人物的来路和去程,我在新书分享会上与读者谈过两张与我相遇的面孔。第一张面孔属于数年前一位当街握着手机痛哭的陌生人,我能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他正遭遇命运的寒冬,这在我心里埋下了一个引子。这些人,是与物质快速积累的时代一起奔跑、一起壮大的一代人,身上有着鲜明的成败观,有着集体基因般的努力与爱争爱赢,这种不满足与求上进,是极为朴素也极为有效的进取力量。可换个角度看,他们最擅长也最习惯的经验便是从少变多、从小变大,就是得到并积累,就像一只总是凭借好风上青云的风筝。那么,当生活突然拐弯变速,他们会怎么样?
第二次与面孔的相遇,是在超市门口,两个闲谈的人,用极为平常的口气谈论这几年的难处,带着一种野蛮又柔韧的街头感,让我极为触动。此情此景并不殊异。我有时心里不痛快了到小区楼下巷子转转,总看到有铺子关门倒闭,也有铺子摆起花篮重新开张,有的生意红火,也有的门前萧条,但不管怎么着,他们都是天刚放亮就出来忙活,像农民每天伺候土地一般,用一种灵活的微小的“打不死”的方式,每天给自己一点进项。也许敲开任何一家的门,或拉着路上的陌生人交谈,他们可能都经历或正承受着各种起伏跌宕,可他们就这么平常地甚至是自然地带着股子韧劲儿在往前走,相信只要肯卖力气在做事,就总归能慢慢向好——我意识到,如果要雕刻一位定格在此时此刻的人物,当是这样一张走过泥泞、走过创伤、走过低谷而依然强健依然“打不死”的面孔,带着野草般的力量,一种民间气象或街头哲学。可以说,这些街巷上的陌生人,是凡人,亦是英雄,是他们让我有信心来处理当下、处理关于“失去”的主题。
确实,写当下并不容易,因为人们对于此刻的世界有着芜杂多变的理解与看法,不像对于历史或稍远的年代,距离感带来道德上审美上价值观上的相对稳定。可我也在想,正因近在眼前,所有的体感、细节、情绪都是一手的,是我最有感触也最有激情的——正应当写呀!当下亦是历史的片段,会与所有过往和未来的片段加在一起,构成人类生活的不同阶段。就好比说,在奔腾的河流中,努力记录流动的水纹,这是难的,但也是最贴近、最为体恤的。
在繁复的纹路中,我选择了经济的纹路,无它,这是一种折射或者说角度。在与一些学者做新书对谈时,他们谈到巴尔扎克书写市民生活的长篇巨制,谈到美国作家德莱塞笔下的女性,谈到茅盾先生对20世纪30年代民族资本兴起的关注,也谈到《骆驼祥子》里很详细的经济账,等等。当然,我不敢托大,只是出于一种自不量力的热切,幻想着能通过《六人晚餐》《金色河流》《此时此刻》等来远远地仰望一方天空。
富有意味的是,此时此刻的经济生活,正是极具张力的“时刻”。马克思说过: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围绕着艾胜春,我写了她的老乡、同学、闺蜜、恩师、青梅竹马等,写下他们一起走过的共同岁月,这种种,是非常缠绕非常沉重也非常庄严的社会关系。中国人总是特别讲人情、讲情分、讲情义。当这样一个带着数千年情义血脉的中国人,碰到了商业与经济问题,很难用绝对的资本逻辑去客观处置。所以我总说,这是一个“此时此刻”的中国故事,同样的事件若发生在其他国度和族群,或者是若干年后的中国,古老情义与现代商业之间,或许就不存在如此的矛盾与博弈,就不存在这样难为人也成就人的张力了。
接着说“失去”。小说中人对失去的处置,是各各不同的,有人愤世嫉俗,有人顺流而下,有人求神拜佛试图参透看破,有人则发生更大的变故。都不容易,我尊重和守护着他们的选择,他们在选择中更改各自的悲欢,也重构着那个内在的自我,有的变得强韧与理性,有的变得自欺或孱弱,并因此而分岔隔阂或重新相认。比如艾胜春的中年恋人徐展图,二人经过这一段艰难,分分合合中反而重新抵达了对方。又比如开书店的小列托和中介曹爸爸,决定克服怨尤,跟艾胜春一起做事,他们的想法很实际:虽然上一件事败了,但如果搭手做事可以挽回损失,那就干。
毕竟,艾胜春也好,她周围的这些朋友亲人也好,大家都已是走到此时此刻的现代人,他们身后早不是生锈的铧犁或蒸汽火车,云时代与AI大潮带来快速更迭的产业格局,这需要更具现代性的人格,这种现代性是不畏物质的,是创造物质的,更是能够穿过物质并抵达彼此的。萨特曾言:“人,由于命定是自由的,把整个世界的重量担在肩上:他对作为存在方式的世界和他本身是有责任的。”经历了孤勇与痛苦的交织碰撞后,艾胜春对于一切社会关系的承担不止是及物的部分,而是更进一步,重建信与爱的秩序——在至暗孤独中,艾胜春更深切地意识到,没有与他人联结的世界,自我便不存在、不成立了。艾胜春领悟到并勇敢地付诸行动,找回了情义与勇气,更长出一种成熟、务实的现代性社会人格。
或许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课业:面对失去,如何重建生活的秩序?艾胜春后半截的故事,正是我与她在岁月中的共同领悟与讲述,也代表着我们的一种祝福与希冀,在巨大的坚硬的世界中,我们需要细小不停的行动,需要持久的柔软的力量,去达成人间的基本善意与普遍维系,并成长壮大为更加强健的自我。
(作者系江苏省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