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学中文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10月16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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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多年前,波斯人如何啃下中文与中医

艾 森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0月16日 第 11 版)

  在700多年前的波斯,一名希望理解中国传统医学的波斯青年、一名双语翻译、一名中国学者,怎样共同完成一次跨语言学习和专业输出?一部波斯文医书记录了他们如何读懂、译好中国医书。

  14世纪初,波斯伊利汗王朝宰相、史学家拉施特主持编译了《伊利汗中国科技珍宝书》(以下简称《珍宝书》),这部波斯文著作译介了丰富的中医知识。拉施特本人是医师出身,并不会中文。为完成这项工作,他搭起一个“中国学者授课、双语译员协助、波斯青年研习语言与医理”的工作班子,成功把中医药知识译为了波斯文。

  据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长聘副教授、波斯语学者时光校注本所译《珍宝书》序言,拉施特曾询问中国儿童怎样学习文字,得到的答案是先接触数字图案,再读礼数、文字和行为处事的入门书,然后读其他书。但拉施特没有这样慢慢打基础。他挑选了一名具有医学与逻辑学基础、勤奋好学的年轻人,让他跟随一位中国学者学习中医药知识,并安排通晓语言、善于文书的“舌人”(翻译)协助,要求他“学习乞台(当时波斯文献中对中国的称呼之一)的文字与语言,努力学会他们的术语”。

  1年后,这名青年掌握了所需的汉语,参与进《珍宝书》的编译工作。用今天的话说,这是学中干、干中学。

  《珍宝书》序言首先概括性地解释了汉字的构形,介绍了部首与意义的联系:某些矿物名称用金字旁,与树木有关的字用木字旁,与液体有关的字用水部。

  正文部分编译自多部中国医学名著,其主体部分为宋代医家对中医脉学歌诀《王叔和脉诀》的评注本译文,同时临摹了《太极图》《河图洛书》《九候图》《内境图》等图表,并通过引用《素问》《难经》《甲乙经》《病源》等作品中的部分段落讲解了“三部九候论”“阴阳学说”“十二经水”等古代中医学理论。

  在这部分,存世抄本当中,作者用红色墨水以波斯字母转写中文词条读音,再以较小黑色文字标出波斯语释义。时光统计,这类释义超过500条。例如,脉诀“口干饶饮水”一句下面,不仅标注有波斯语释义,还用波斯字母转写了每个字的中文读音。这就好比一个中国人学英语,抄下“book”这个单词后,在旁边注上:书(词义),布克(发音)。如此一来,波斯语读者就能把中文字词的读音和含义联系起来。从“齿、咽、喉、肘”到“桂皮”,从“铜人经”到“气乃精神”,一字、一词、一句,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细致注释的。

  以上这些史料,为研究14世纪初的汉语语音提供了珍贵材料。譬如日本学者远藤光晓通过研究《脉诀》波斯语译本中的汉语转写,出版了《元代音研究》。

  而我作为一名从事中伊医药交流史研究和中国典籍波斯语翻译的伊朗学者,读到这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时深有共鸣,不断学习和思索着一个中文字词怎样记音、一句中医歌诀怎样解释、一个陌生的术语怎样进入另一种语言。今天,我们翻译中国医学典籍时,仍然需要把词语放回原文语境,反复查证其含义,再斟酌波斯语的表达。

  700多年前,那位波斯青年为了读懂中国医书而学习中文。他的经历提醒我,学习一种语言,往往始于对具体知识的兴趣;而把一个词、一句话解释清楚,本身就是让彼此相互走近的工作。今天继续翻译这些典籍,我也希望波斯语读者能够循着准确的译文,更深入地理解中文和中医药所承载的思想与经验。

  (作者系伊朗汉学家,西南大学研究员、医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