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漫步在泰晤士河边。水退得很低,船坞露出斑驳的痕迹,只剩下一层灰绿色的浅滩,像一面将要干涸的镜子。我在那里见到了一条鳗鱼,它伏在泥水里,身体灰黑,几乎不动。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何被困于此,更不知道它要去向何处。
多年以后,每当我翻开帕特里克·斯文松的《鳗鱼的旅行》时,思绪总是回到那个春日的午后,想起我与那条鳗鱼的故事。
这首先是一部自然史。鳗鱼生于大西洋西北部的马尾藻海,那是一片由洋流围成的、没有陆地边界的海。它像梦一样,无法确切说清何时进入,又何时离开。你只知道,自己曾经去过那里。幼小的鳗鱼随洋流漂向欧洲,进入河流、湖泊和溪水,在淡水中度过漫长岁月;等到某个无法解释的时刻到来,它们停止进食,眼睛变大,身体被改造成适合远行的样子,再重新游向马尾藻海,在那里繁殖并死去。这便是鳗鱼一生的旅行,宏大、隐秘,一如它们的生命本身。
然而这本书最迷人的地方,并不在于把鳗鱼解释清楚,而在于呈现它始终未被完全理解的神秘色彩。亚里士多德曾以为鳗鱼从淤泥里诞生;年轻的弗洛伊德在的里雅斯特解剖数百条鳗鱼,却找不到它们隐藏的性别;约翰内斯·施密特多年航行于大西洋,只为寻找更小的柳叶鳗幼体,从而一步步逼近它们的出生地。人类似乎不断靠近答案,却又不断迎来新的谜题。直到今天,鳗鱼的秘密仍藏在深海之中。
我又想起那条鳗鱼。当它被困在那小小一方水洼时,是否还记得大洋深处的马尾藻丛,记得那个神秘而遥远的故乡?我不忍它这般困顿,把它带回家,放在水缸里。它便在水底缓缓蜷着,鳃轻轻张合。我常常蹲下看它,它也用黑溜溜的眼睛看我,打量着它生命旅途中这个奇怪的匆匆过客,一如我打量着它。
书中还写到一条被困在井里的鳗鱼。它在黑暗中活了100多年,失去了回到马尾藻海的道路,生命却仿佛悬停在某个阶段,不再长大,也不真正衰老。当人按照年龄、疾病和死亡理解一生时,鳗鱼似乎可以等待,可以推迟,可以在黑暗中把时间缓缓延后。由此,作者把鳗鱼问题写成了人的问题: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又如何回家?
溯源而上,作者的记忆回到过去,那是一条父亲与他常去的小溪。父亲教他下钩、等待,辨认鱼线另一端微弱的颤动;月光、蚯蚓、黑色水桶和沉默,构成了父子之间不必说出口的语言。鳗鱼的神秘,与人的神秘,便在这样的夜晚彼此映照。我们无法知道一条鳗鱼如何认出它遥远的故乡,也无法完全知晓一个父亲心中未曾说出的来处。那些溪边的夜晚,究竟是童年的延续,还是对某种失去之物的补偿,作者并不急于回答。他只是一次次回到水边,回到父亲曾站立的地方。当父亲离世,那些夜晚也像涟漪般渐渐逝去。鳗鱼也许知道如何回到马尾藻海,人却常常不知道如何回到童年,回到父亲身边。于是,鳗鱼的一生便成了一种隐喻:它从遥远之地来,又被某种不可解释的力量召回;而人终其一生,也许也在寻找一条返回来处的路。
几周后,我把这位暂居于此的小友带回河边。水面灰暗,缓慢流动。我把手伸入水里,松开它。它先停了一会儿,随后身体轻轻一扭,便滑进更深处,不再回头。我不知道它后来是否活着,是否继续顺着水流游去,是否有一天会回到它数千公里外的故乡。我只知道,我们曾短暂相逢,现在,它要继续旅行。
我想,生命的相遇大约总是短暂的。我从将要干涸的泥水里拾起它,在水缸中照看它,在书页里追问它,却终究只能把它交还给河流与海洋。那里有属于它的暗流、潮汐和风浪,也有一条不必向人说明的归途。水面终会合拢,镜子重新变暗,而生命的秘密仍在水下缓缓游过。
这也许正是《鳗鱼的旅行》留给我的东西。
(作者系伦敦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与伦敦国王学院联合培养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