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健康中国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7月28日 T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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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识“治愈”(医者心声)

徐时方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8日 第 09 版)

  我是第21批援中非中国医疗队队员、重症医学科医生。在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的日日夜夜,我习惯了与疟疾交手,却从未像这次一样,被一例治疗迟响应的恶性疟疾深深叩问:什么才是真正的“治愈”?

  恶性疟原虫是非洲大陆最凶险的疟疾病原体。世卫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2.82亿疟疾病例中,94%在非洲;61万死亡病例中,95%在非洲。

  一天下午,一名体重100公斤的恶性疟疾壮年男性走进诊室。发热仅一天,精神尚可,血涂片显示原虫密度360个/μL——在疟疾高流行区,这个数字并不算高。按世界卫生组织指南和临床经验,我给予蒿甲醚肌肉注射。像他这样的普通感染,本应平稳可控。然而,病情的发展一次次打破预判。

  次日,患者的低热骤升为高热,伴有嗜睡、无法站立——病情已快速进展到重症疟疾。我意识到,是超重让肌肉注射药物在患者体内的吸收和分布情况远不及预期,单次剂量对100公斤的他来说根本不够。我当即换用青蒿琥酯静脉注射,症状方得控制。这记教训刻骨铭心:在高流行区,面对超重、肥胖或有重症倾向的患者,静脉用药不是备选,而是首选。

  病情稳住后,按规范衔接口服青蒿素复方制剂。第5天,患者原虫密度降至120个/μL,可第7天竟反弹至560个/μL,疟疾卷土重来。这一次,不是吸收问题,而是明确的耐药苗头。

  青蒿素是全球抗疟主力,但非洲中部已出现部分耐药,即疟原虫对药物敏感度下降,药效不再迅捷彻底。我果断为患者停用口服药,重新静脉输注青蒿琥酯并增加频次。直到第13天,血涂片终于转阴。

  回望此程,若在患者病情反复时拘泥于“口服疗程未满”的教条,裹足不前,后果不堪设想。在疟原虫日益耐药的今天,医生必须灵活研判、敢变通、知进退。

  原虫消失后,新的问题随之显现。患者持续乏力、失眠、虚汗、干咳长达3周。无发热,无寄生虫,无脏器损伤,却始终好不起来。查阅文献后我确认,这是“疟疾后综合征”——一种康复期的免疫紊乱状态。

  原虫清除了,人却没有真正好起来,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治愈”二字。过往我所理解的“治愈”是狭义的:指标转阴、原虫清除、热退症消,检查单一切正常,便算大功告成。但这次经历让我领悟,“治愈”还有更深层次。

  首先是生理上的全面康复。清除病原体只是第一步,那些检查单上看不到的躯体苦痛,比如乏力、失眠、虚汗,可能持续数周,同样需要医生主动询问、耐心解释。

  其次是心理上的安定抚慰。中国老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时候,患者最怕的不是生病,而是不知道病究竟好没好。当患者持续不适时,医生明确告知“原虫已清除,这些症状会逐步消退”,往往能有效缓解患者的焦虑。

  有人问我,在非洲做援外医生,当地都缺什么?从前我答药品和设备。但如今我会说,更缺的是对疾病复杂性的敬畏——敬畏每一个异常信号、关注患者身心一体,把治疗从“杀灭原虫”延伸到全程管理的诊疗思维。以此为出发点,才可能帮每一个具体、复杂、活生生的人身心完整归位。

  这位患者最终康复了。他的病程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日后每每开诊前在头脑里必翻的“活教材”。作为中国援外医疗队的一员,我们带去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对每一个生命的切实守护、对他人尊严和感受的深切关怀。

  让患者康复,而且带着希望;活下来,而且活得有质量——这便是治愈,也是医者初心。

  (作者系温州市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