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7月25日 Sat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下一篇

我译故我在

沈锡良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5日 第 07 版)

  一

  松阳酉田村,是一座隐匿于浙南群山深处的明清古村落。译者之家就坐落于此,旨在为中外译者提供一个集翻译工作、文化研讨、民俗体验于一体的译者驻地空间。

  5月中旬,我入住译者之家。虽然这段时间仅有我一个译者,难免感到孤独,但也换来难得的沉淀。白日里,我漫步古村落间,看阳光透过斑驳的墙垣洒在青石板路上,听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夜晚,则伴着窗外的虫鸣与远处的犬吠,在静谧中梳理思绪。虽然身边无人交谈,但文字成了我最忠实的伴侣,每一行译稿都像是在与远方的作者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份独处,反而让心灵得以从都市的喧嚣中抽离,重新找回内心的宁静与专注。

  酉田村宛如一座静谧的迷宫,让我这个初来乍到者,几度在错综复杂的青石巷弄中迷失方向,多次折返后,唯有抬头望见那棵屹立400多年的马尾松,方能重获方位感。

  从居所出门右拐,沿山径拾级而上,途经典雅的议事长廊,那棵苍劲挺拔的马尾松便映入眼帘,它是村庄的守望者,也是无数旅人的坐标。继续向左深入,步入幽深的青石巷子,一堵斑驳的黄泥墙上,“望松堂·酉田花开”的字样悄然入目。这里不仅是休憩之所,更是味蕾的归宿。早餐与午餐皆在此解决,阿姨以巧手烹制出富有当地特色的美味佳肴,每一口都是对这片土地最质朴的致敬。

  望松堂入口的门楣上,悬挂着著名法语文学翻译家周克希先生亲笔题写的“松阳译者之家”匾额。周先生的书法隽永清秀,笔触间流淌着文人的雅致与从容,令人驻足细赏,回味无穷。

  我这次要翻译的是奥地利文学大师斯蒂芬·茨威格的中篇小说《马来狂人》。小说描写了一个医生为一位贵妇保守秘密的故事,是一部十足的心理“惊悚剧”。说来和茨威格有缘,我的第一部译著《精神疗法》正是茨威格创作的人物传记经典作品,分别为精神疗法的先驱者弗兰茨·安东·梅斯默尔、玛丽·贝克-艾迪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三人作传。梅斯默尔是德国医生、催眠术的发明者;玛丽·贝克-艾迪是美国具有影响力的报业创始人;弗洛伊德是奥地利心理学家,创立精神病学学说。他们在极度保守的年代里对人类的精神现象进行了深层次的思索,为人类搭建了一座自我观照的桥梁。茨威格是位语言大师,他那看似无规则的文字有时实在叫人难以理解,翻译工作本来就是折磨人的苦差,翻译名著自然就更累人了。

  自1990年发表第一篇稚嫩的译作至今,三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回首往昔,心中涌动的感恩之情,指向3所曾滋养我灵魂的母校——上海平安小学、崇明中学和南京大学。此时此刻,我要向那些在我生命旅途中点亮明灯、指引方向的恩师们,致以最由衷的敬意与谢意。

  平安小学校长兼数学老师姚佩生先生,是我人生记忆中第一位无法忘怀的恩师。正是在他的悉心栽培下,我才得以成功考入崇明中学。在那个懵懂的年纪,他如同一盏温暖的明灯,照亮了我人生道路的最初方向,为我奠定了踏实做人的基石。

  步入初中,班主任朱秀英老师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第二位引路人。朱老师的教诲令我受益终身:仅用两三个星期,她便手把手教会了我拼音。如今我能熟练运用拼音输入法快速打字,全有赖于当年朱老师严谨细致的教导。更令我受益匪浅的是,朱老师每日以短小精悍的唐诗宋词作为必修课,在我心中播下了对中国语言文字浓烈热爱的种子,让我从此沉醉于汉语言文字的韵律与意境之中。

  高中毕业,出于对德国古典音乐深邃旋律与德国古典哲学深刻思想的向往,我毅然选择了南京大学德语语言文学专业。南大的四年,是我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图书馆内浩如烟海的藏书、校园里精彩纷呈的各类讲座,让我们这些莘莘学子如鱼得水,尽情汲取知识的养分。我深爱南大那份厚重的历史氛围,那些令人遐想的人文故事,以及六朝古都南京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它们共同构成了我青春记忆中最美的底色。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大三、大四期间,讲授德国文学史的李清华老师。在课堂上提及由南大外国文学研究所主编的刊物《当代外国文学》,并鼓励同学们积极投稿。李清华老师还多次分享他翻译的德国小说《香水》,书中离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这次课堂上的启迪,让我从此与翻译结下了不解之缘。

  难忘啊,我的恩师们,正是你们在催我奋进。

  二

  大学毕业后,我将业余时间全部倾注于文学翻译工作,视其为终身事业。在浮躁与沉淀之间,我最终选择了拥抱文学翻译,在字里行间寻找心灵的归宿,在跨文化的交流中延续恩师们的教诲与期望。

  案头堆叠的译稿如孤岛般将我“围困”,然而窗外那喧嚣而鲜活的世界正透过缝隙窥探。酉田村的静谧虽好,却难抵远方未知的召唤。既然灵魂已在字里行间流浪,何不让身体也随那清风,去村外走走,去听听那些未被翻译过的风声?

  晨雾未散,乡村公路在层峦叠嶂间蜿蜒延伸,仿佛一条通往仙境的丝带。简单洗漱后,我背上双肩包出发,每一步都踏在清新的空气与静谧的时光里。午后时光,在望松堂餐厅享用一顿地道美食,待肠胃稍作消化,便开启一段悠闲的徒步之旅。沿着古道步行10分钟,即可抵达古朴的后湾村;若继续穿越幽静小路,半小时后便能一睹被誉为“江南布达拉宫”的杨家堂的风采,层层黄墙黑瓦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从酉田村村口出发,向左可探访上田村的宁静致远,向右则可欣赏下田村的田园风光。若想领略更厚重的岁月痕迹,可搭乘乡村中巴前往远处的松庄村。那里数百年的夯土老屋依溪而筑,炊烟袅袅,溪水潺潺,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或者搭车至松阳老街,在青石板路上感受历史的脉搏,让身心彻底沉浸在这份远离尘嚣的诗意之中。

  酉田村的黄昏,自带一种温润的质感。夕阳的余晖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斑驳的影子拉得细长。漫步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让人不由得放缓脚步。偶遇几位叶氏后代,他们热情地招呼着,言语间满是对宗族传承的自豪和对故土的眷恋。闲聊中,那些关于家族往事、村落变迁的细节,如同陈年佳酿,越品越有滋味。不远处,几位从外地打工归来、选择回乡安度晚年的老人正坐在长廊下。他们操着浓重的家乡话,虽然方言晦涩,但那抑扬顿挫的语调中透出的亲切与满足,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归属感。

  这种无需刻意寻找意义的时刻,恰恰是最动人的风景。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酉田村的这份宁静与质朴,如同一处心灵的避风港,让人感受到岁月的静好和日子的惬意。

  这次我带给松阳译者之家的翻译作品是《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和《我是一个望风的女人!》,前者是200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塔·米勒的小说,后者则是德国侦探小说家英格丽特·诺尔的代表作,而根据这部作品改编的华语电影《蜂蜜的针》不久前亦在国内上映。这两本译本均已经过修订。若日后推出新版,我会再次对译文进行修改润色,力求使其更加完美。

  以我的浅见,一部作品翻译得好不好,关键在于译者是否化身为作家本人。译者不仅是语言的转换者,更是原作者精神与风格的“化身”。在施林克的作品里,译者要化身为施林克;在赫塔·米勒的作品里,译者要化身为赫塔·米勒;在英格丽特·诺尔的作品里,译者则要化身为英格丽特·诺尔本人。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比赛,而学习则是赛道里最为核心的要素。多年前,北京大学教授、德语翻译家张玉书先生曾坦言,尽管早已退休,他的生活重心依然离不开“学德语”和“提高德语”。在他看来,即便浸淫德语文学半个世纪,面对浩瀚的语言海洋与深邃的文化内涵,仍有无数问题亟待厘清。这种谦逊而执着的求知姿态,恰是学者风骨的体现。

  于我而言,亦是如此。语言的习得绝非孤立的技术训练,而是心智的拓展和文化的交融。学好德语,不仅是掌握一门外语,更是探索日耳曼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学好中文,则是夯实母语根基,确保译文信达雅的前提。此外,还要广泛涉猎德语与中文之外的知识领域,因为世间万物皆有关联,任何学问最终都将相辅相成、触类旁通。唯有构建起广博的知识谱系,才能在翻译中精准捕捉原作的灵魂。

  “我译故我在(Ich übersetze, also bin ich)”,这是我在松阳译者之家留言簿上的留言,这句话化用了法国哲学家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就译者而言,在每一次对原文的推敲和对译文的打磨中,译者得以超越时空的限制,与伟大的心灵对话,从而确证自身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我相信,在不断的自我超越与知识积累中,我将走得更加义无反顾,在德语文学翻译的道路上留下更深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