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海外学子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7月09日 T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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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求学,找到了“家”的感觉(导师与我)

卢鸿雪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09日 第 08 版)

  吉隆坡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我至今仍记得抵达马来亚大学的第一天,拖着行李箱穿过校园时,天空突然泼下一场倾盆大雨。没有伞,没有熟人,手机里只有一封录取通知书和导师分配的邮件。我站在陌生的教学楼廊下,听着雨水在热带植物的阔叶上砸出密集的声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已经离开家乡很远了。

  那是2023年的秋天。彼时的我对即将开始的研究生生活既憧憬又忐忑,而最让我不安的,恰恰是邮件里那个陌生的名字——Dr. Abd Razak Zakaria,我的导师。

  “这里是大学。知识不分语言,认真就好”

  来马来西亚之前,我曾向师兄师姐打听过导师的情况,得到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说他是学院里最资深的教授之一,治学严谨;有人说他带出的博士生大多顺利毕业,口碑很好;也有人说,他是马来人,性格偏内向。最后这条信息让我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倒不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而是纯粹的文化陌生感。一个中国学生,跟一位马来导师,沟通会不会有障碍?他会不会介意我不懂马来语?我该以怎样的方式与他相处?

  这些疑问,在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完全得到解答。

  那是在学院办公楼三层的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Come in”。推门进去,Dr. Razak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几摞文献。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典型的马来人面孔——肤色略深,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鬓角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请坐。”他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发音清晰,带着一种缓慢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大约40分钟。他开门见山地介绍了我的研究方向、需要修读的课程,以及博士中心的基本情况。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厚厚的论文集递给我,让我先回去读,下周再讨论。整个过程专业、克制、有条不紊,像极了我印象中那些不苟言笑的学术导师。

  临走时,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的马来语还在学习中,目前只能用英语交流,不知道会不会给您带来不便?”

  他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里是大学。知识不分语言,认真就好。”

  我点头致谢,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我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导师看上去不难相处,但也谈不上亲近。我想,这大概就是海外求学的常态吧——各司其职,斯抬斯敬。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仅仅几个月后,这位看似疏淡的导师,会用一个节日、一顿家宴,打破我对“距离”的想象。

  “快进来,外面热”

  马来亚大学的学期节奏与中国不同。第一个学期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等我回过神来时,校园里的布告栏上已经贴出了哈芝节的庆祝海报。

  哈芝节,马来语叫Hari Raya Haji,中文也称宰牲节,是伊斯兰教最重要的节日之一。那几天学校放假,本地学生大多回家团聚,国际生公寓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我本打算趁假期补一补落下的文献,再约上几个中国同学去吃顿中餐。

  没想到,放假前一天,我的手机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Dr. Razak。

  措辞一如既往地正式:“这周五是哈芝节。我和家人将在当天中午于家中举办节日聚餐。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欢迎你来。地址附后。请不必带任何东西。”

  我把那条信息读了三遍。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犹豫,第三次是感动。在学术交流中习惯了一板一眼的师生关系,这样一份节日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温暖。

  周五早晨,我换上了从国内带来的那件最正式的旗袍,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又理。我翻箱倒柜找出一盒未拆封的萨其马——那是前阵子家人从国内寄来的,本来打算自己慢慢吃。提着这盒不算贵重但足够诚心的礼物,我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巴士。

  吉隆坡的节日清晨有一种别样的宁静。街上车辆稀少,道旁悬挂着新月图案的节日装饰。

  Dr. Razak的家在城北一处安静的住宅区,是一栋两层排屋,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院子里种着几株鸡蛋花和一棵芒果树。还没走近,我就听到了院落里传出的声响——孩童的追逐笑闹声、大人的交谈声,还有从屋内隐隐飘出的诵经旋律。

  我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门铃,院门却自己开了。

  Dr. Razak站在门内,穿着一身休闲的服装,下身围着马来男子的传统裙装,头上戴着黑色天鹅绒的宋谷帽,整个人显得庄重而精神。

  “来了啊!”他笑着伸出手,不是学校里那种礼貌性的握手,而是两只手同时握住我的右手,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久别重逢的长辈。“快进来,外面热。”

  他一边引我往里走,一边扭头对厨房方向喊了一句马来语。话音刚落,他的太太从门帘后迎了出来,围着色彩鲜艳的头巾,笑容温婉。

  那一刻,我站在那间飘满香料气味的客厅里,看着满屋子不认识却都在微笑的面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来马来西亚半年多,我第一次在校园之外,找到了“家”的感觉。

  “节日的核心不是盛宴本身,而是分享”

  哈芝节的宴席,是一场地道的马来盛宴。

  客厅中央铺着一块宽大的地毯,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碟。竹筒饭裹在嫩绿的香蕉叶里,剖开后是雪白软糯的米饭,散发着椰浆的清香。仁当牛肉炖得酥烂入味,裹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香料酱,椰丝和香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勾人食欲。还有金黄酥脆的咖喱角、淋着椰糖浆的娘惹糕以及一大盆色彩缤纷的水果罗惹。

  Dr. Razak让我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把香甜的椰浆饭亲自盛到我盘子里,又夹了一大块仁当牛肉盖在饭上。“尝尝,这是我太太的拿手菜。”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骄傲。他的太太在一旁听见了,笑着摆了摆手,又往我杯子里添满了冰镇的果茶露。

  席间,Dr. Razak一边吃,一边向大家讲起哈芝节的来历。他用那种在课堂上才会用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解释:这一天是为了纪念先知易卜拉欣愿意遵从真主的命令献祭自己的儿子,而真主最终以一只羊替代。所以这一天,有能力的人家会宰牛宰羊,将肉分成三份——一份自用,一份赠予亲友,一份施舍给穷人。

  “你看,节日的核心不是盛宴本身,而是分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他的妻子、孩子们、学生们。“把好的东西分给别人,这才是Haji的意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小孙女正踮着脚尖,费力地举着一盘糕点递到我面前。她只会说马来语,但笑容不需要翻译。我接过糕点,轻轻说了声“Terima kasih(谢谢)”,小女孩立刻雀跃地跑开了,纱笼裙摆在身后扬起一小片彩色的云。

  Dr. Razak的太太坐在我对面,用带着马来口音的英语问我:“中国学生在这里习惯吗?吃得惯我们的食物吗?”我指着盘子里已经见底的仁当牛肉,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一桌人都笑了。

  笑声中,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Dr. Razak时他说过的那句话:“知识不分语言,认真就好。”此刻我想,何止知识。善意也不分语言,微笑也不分语言,一顿家宴传递的温度,同样不需要任何翻译。

  “这些孩子离家万里来求学,我们做导师的,不光要管他们的论文,也要管他们想不想家”

  那天的聚会持续到下午三点多。临走时,Dr. Razak的太太用一个油纸袋装了好些糕点塞给我,嘱咐我带回公寓慢慢吃。Dr. Razak送我到院门口,太阳正烈,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说:“下次开斋节,还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后来我渐渐知道,Dr. Razak每年都会邀请他指导的国际学生去家里过节。不只是哈芝节,开斋节、农历新年、屠妖节,只要有机会,他总会设法让远离家乡的学生们感受一点节日的氛围。他的一个马来西亚本地学生告诉我,教授说过一句话:“这些孩子离家万里来求学,我们做导师的,不光要管他们的论文,也要管他们想不想家。”

  这句话,我始终记着。

  如今,我在马来亚大学的学业已近尾声。回望这段留学时光,Dr. Razak在学术上给予我的指导自不必说——从论文框架的反复打磨,到实验数据的严谨核对,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也从不吝啬鼓励与肯定。但让我铭记更深的,始终是那个哈芝节的午后。

  那天之后,我开始主动了解马来西亚的多元文化。我学会了用马来语说“节日快乐”,也在农历新年时给Dr. Razak的办公室贴上了一副小小的春联。他收到后,郑重其事地拍了照,说这是他收到的“最有意思的祝福”。

  我想,这就是导师二字的含义吧。他不只是学术道路上的领路人,更是在异国他乡为你点亮一盏灯的人。他用一顿家宴、一次邀请、一份不加预设的善意,教会了我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化的差异从来不是隔阂,而是彼此走近的起点。

  如今,每当我在吉隆坡的街头闻到那股混合着椰浆与香茅的香气,每当我在校园里遇见穿着马来装的马来家庭,我总会想起Dr. Razak,想起那个温暖的哈芝节。那种感觉,像是一个远行的游子,忽然在他乡找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这一切,始于一声简单的问候,始于一份真诚的分享。

  (作者系马来亚大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