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文学观察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7月02日 T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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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可靠”叙事拆解历史

——读范小青长篇小说《江山故宅》

王春林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02日 第 11 版)

  批评界很少把范小青的创作与现代主义的先锋实验联系在一起,但从近年的《灭籍记》和《江山故宅》(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来看,范小青在创作中有意进行着叙事实验。《江山故宅》中,作家更是借由“不可靠”叙事完成了对历史和存在的深刻思考。

  《江山故宅》的叙事焦点是江苏苏州老宅院不易堂的历史,但作家并不满足于以传统现实主义的手法加以呈现,具体而言,其先锋性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是不可靠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以及多层次叙述者的精心设定。小说带有统摄性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是“我”,即言氏后代言子陈。身为建筑学家的“我”正在主持一个名为“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的研究课题。面对这一课题,“我”颇为矛盾。一方面,课题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既然是‘已毁’,哪里还有什么现状,如何评估?”但另一方面,即使已经被毁,但毕竟曾经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这一前提下,课题的价值就在于借助哪怕只是在纸面记载中残存的蛛丝马迹,“从不存在的存在中,看到往日的痕迹”。但从言子陈与尹宁充满神秘色彩的“相遇”等情节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位看似可靠、学有所成的建筑学家,实则是处于谵妄状态的一位精神病患者,尹宁正是她精神分裂状态下的分身。这一不可靠叙述者的设定,导向了一种亦真亦幻的叙事效果。

  除了统摄全篇的“我”这位不可靠叙述者外,范小青还在被明确标示为“附录”的五个部分设计了数位身份不确定的叙述者。“附录”虽整体采用第三人称叙述,但也将第一人称叙述穿插其间,共同营造出叙述者身份扑朔迷离的效果。具体来说,“附录:1975/老宅——老宅里的济之”这部分,叙述者先是否定了自己的叙述者身份,声称“在1975年这里的叙述人不是我”。但紧接着又声明“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确认了“我”即言子陈。到了“附录:1981/绰号——祝我一路走好”这部分,“我”也即言子陈,则干脆公开声明,全部内容都是她模拟奶奶常随香的第一人称口吻讲出。与1975年的那个“附录”相类似,到了“附录:1985/地名——言桥茶厂和某氏义庄”这一部分的叙述,一方面是整体上的第三人称,另一方面则是“我”也即言子陈在楷体字部分的穿插。而在“附录:年代不详/园林——叙述者不详”这一部分,元小说手法的引入使得小说叙事愈加扑朔迷离。除了时间上的不断变化,叙述者以及叙述内容的真伪均难以确定。在“附录:1860/评弹——言小姐,言小姐”这一部分,虽明确采用了第一人称叙述,但长篇评弹《不易堂》的作者身份成谜,我们很难相信未经历过这段历史且财会专业出身的言子陈能创作出如此成熟的评弹作品。

  其二,是回溯性双线结构的精心营造,达成明显的互文及互相解构的“不确定”叙事效果。除了后面的“尾声一”和“尾声二”,整部《江山故宅》分为两大板块。第一个板块由已然被明确标示出的五个部分组成。这个板块故事发生的时间,是现在。主要讲述“我”因研究课题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苏州后,一系列带有诡异色彩的遭遇。从小说整体框架设计看,似乎这一板块占据着文本的重要地位。但通读小说不难发现,真正占据文本核心地位的,其实是反顾既往历史的、以“附录”面目出现的板块。将原本处于附属地位的“附录”转换成文本的主体部分,也可视作《江山故宅》先锋性的表现。附录部分聚焦的那些年份,实际上都是小说中若干主要人物以及言氏家族命运的关键时刻。作家借“附录”触碰第一板块抛出的诸多疑云,二者形成紧密的互文及互相解构的关系,有意松动了叙事的可靠性。难能可贵的是,作家凭借高超的写作能力,将两个板块自然流畅地融为一体。比如,第二部尾声,“我”在幻觉中看到嫡亲奶奶常随香,“附录:1981”便自然交由常随香来自述;第三部分结尾处,言子陈与尹宁因余又而起了激烈争执,“附录:1985”部分便由这一争执引出相关故事;“第四部分:书信”的结尾处,弥留之际的老朱留下“未沫园”三字,紧接其后的“附录:年代不详”部分,未沫园这处园林,自然也就成为被聚焦的对象;“第五部分:故事”结尾处,小白认定不易堂的秘密就潜藏在《不易堂》这部长篇评弹作品中,由此引出以长篇评弹《不易堂》为叙述中心的“附录:1860”。

  其三,是艺术悬念的成功营造与多文体的杂糅与融合,解构了叙事及文体的“确定性”。首先,是艺术悬念的成功营造。《江山故宅》中,从那一封神秘的来信,到那一张《春日家宴图》的有无以及来龙去脉,从余济之究竟是谁,到余白生为什么在问题解决后仍然坚持待在安徽不肯回家,甚至,连同“我”也即言子陈到底是不是真的疯掉了,以及她与尹宁之间神奇的对位关系……所有这些,都是不同程度上的艺术悬念。正是这一系列艺术悬念深深吸引了读者的注意力。然后,是多文体的杂糅与融合。作家将书信、方志、日记、口述、回忆录、苏州评弹等多种文体融于一体,在解构文体“确定性”的同时,也真实还原了从历史碎片中打捞真相的状态。

  作家在“后记”中专门提及“不可靠”与“不确定”的问题:“《江山故宅》较多采用了不可靠叙事、时空交杂的回忆及杂糅的叙事文体,但是作者的主观意识和着力之处,却一直是沿着现实主义的路走。”小说中,作家巧妙借助评弹将不易堂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又借助“不确定”叙事的真假难辨,把读者的思绪引向对“存在与虚无”的哲学思考。这种“不确定”的叙事,指向了面对碎片化历史时的言说困境,也给读者带来新奇而带有挑战性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