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来到江苏泰州兴化。
兴化市北郊有个千垛镇,独特的水上垛田景观闻名遐迩。小镇位于江南水网深处,像一个被春天悄悄藏起来的秘密。
虽然慕名已久,也有过大略的神游,但当我真正站在千垛的水岸,才明白所有的想象都是贫乏的。
这里的田,不是田,是垛。一块块泥土从水中垒起,高出水面,像棋盘上错落的棋子,又像大地浮在水面的托盘。每一垛上都密密地种着油菜,4月正值花期,满眼是毫无节制的金黄。水是清的,清得像一块碧玉,绕着垛田缓缓地流。花映在水里,云也映在水里,船过时,桨一摇,金黄便碎了,又聚拢,再碎,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绮梦。
我和友人上了一条小小的木船。船娘是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不说话,只稳稳地摇着橹,橹入水的声音很轻,“欸乃”一声,船便滑进了花海深处。
水道窄得只容一船通过。两侧的花几乎要探到船舷上来,伸手就能碰到那些小小的四瓣花朵。油菜花的黄,不是淡雅的黄,也不是张扬的黄,而是一种朴素的、饱满的金色,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收进了一朵花里。千万朵这样的花开在一起,就成了一场盛大的合唱——没有指挥,没有乐谱,只是由着性子开,由着性子放,把水乡的4月唱得浩浩荡荡。
船行到开阔处,视野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花田铺展到天边,像一匹金色的巨毯,被风轻轻吹皱。远处,水杉成行,新叶嫩绿,枝头立着几只白鹭,若雪如絮的洁白羽毛在金色背景里格外醒目。忽而白鹭展翅,贴着花田低低飞过,翅膀扇起的风摇动了一片花枝,金波荡漾开去,与水面上的涟漪连成了一片。
天不作美——或者说,天作之美——下起雨来。江南的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花针,斜斜地织下来,不带一点声响。花田在雨里变得朦胧了,金色褪去了几分热烈,添了几分温润。雨点打在花叶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又像谁在轻声耳语。船娘撑起一把油纸伞,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橹声、雨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混在一起,成了一支只有江南才有的曲子。
这时,我想起北方的田野。那里没有这样的水,也没有这样的花。北方的夏天,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齐刷刷地朝着太阳,像一群温厚倔强的老农。秋天有安静的麦海,麦子成熟时,风一吹,金色的波浪,从这边那边,一起滚动到天边,沉甸甸的,带着粮食的香气。那些画面和眼前的油菜花叠在一起,竟让我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大地上的金黄,不论南北,都是梦中深爱着的颜色。
雨很快就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光柱斜斜地打在花田上,被雨雾洗过的金黄格外鲜亮,空气中满是花香和泥土的清气。几只粉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花间翩翩地飞,翅膀上仿佛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船靠岸时,我没有马上起身。回头细看,千垛的油菜花静静地开着,水绕着花,花映着水,简直能让人心地柔软到融化的程度,仿佛旧时的冰雪在暖春消融,淙淙地沁润身心的每一个角落,在遥远的故乡黑土地上,油然地生出嫩草和翠柳,在天地一色的雨里雾里,如远村袅袅的炊烟,散发着召唤远方游子的芳香。
仿佛聆听一首没有终始的乐曲,心境被它清空,又被它填满。像是被催眠,又像是被唤醒。真正的美出现的时候,我却无法为之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