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特别报道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6月05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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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爱,就是这么轴

熊 建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05日 第 11 版)

  中国人的爱情观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和孝道、忠诚、对家国的担当,共享同一套精神密码。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脑子里浮现一个字——轴。

  这个“轴”字,北京话里带着一股拧劲儿,认住了理,就不回头。当轴放在爱情上,就是忠贞持守、不离不弃,就是柔韧不改初心,奔赴只为团圆。中国人的爱情观,差不多可以浓缩成这个字吧。

  细琢磨,我们的爱,轴在坚贞。

  电影中,郑木生和叶淑柔的爱情,相当轴。在那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维系他们的唯一念想,便是从南洋寄回来的一张张侨批。这种联系可以说相当脆弱,好像风中之烛;但又非常顽强,不绝如缕,皆因心中只有对方一人。观众会在这份双向奔赴的感情里看到一种“不见尽头”的轴劲儿。

  这种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一辈子,让人想起《上邪》里那个女子的誓言:“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何等决绝,何等炽烈。还让人想起敦煌曲子词:“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无论直抒胸臆还是含蓄表达,都不妨碍我们对那份“轴”的执着。

  对坚贞的追求,古今中外,都是让人动容的,它的内核是对爱的敬重。相传苏武出使匈奴前给妻子写诗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即便投身绝域,心中那份牵挂也从未断绝。《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和刘兰芝,更是以殉情的方式,表达对对方的忠贞。至于梁山伯与祝英台、许仙和白娘子、沈复与陈芸、贾宝玉和林黛玉等故事,都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爱情模板。

  我们的爱,轴在柔韧。

  话说回来,中国人的“轴”并不是死板,像呆鹅一样,而是内在自有一种柔韧的力量,用老子的话说就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水性至柔,却能穿石。车轴能长用不坏,是因为多选纹理细密、无节之韧木。中国人不喜欢把爱放在嘴边,而是如盐入水般融进日常里,藏在“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的操持中,飘在“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烟火气里,立在“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期盼中。淡泊,隽永;长久,绵延。

  秦观在《鹊桥仙》里写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说得潇洒,可谁不想朝朝暮暮?正因不能,才更显得每一次奔赴都无比珍贵。这种奔赴,是为了一句承诺,为了心中那个人,哪怕千山万水,哪怕像牛郎织女一样只有一夜的相聚,也值得用长年的守望去交换。

  这份柔韧,在《给阿嬷的情书》里体现得尤为动人。叶淑柔不嚎啕,不怨怼,只是日复一日地洗衣做饭、养儿育女,把思念揉进每一个寻常日子里。就像刘兰芝对焦仲卿说“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蒲苇看似柔弱,却韧得扯不断。这种轴,不刚不烈,不言不语,不争不抢,却比任何誓言都长久。

  我们的爱,轴在意深。

  中国人的轴,从来不止于男女之情,还有一个更深的维度——深在它将个人的情爱与家国的忠诚一脉打通,深在它从“执子之手”自然而然地走向“与子同袍”。

  翻一翻中国文学史,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最懂爱情的诗人词客,往往也是最具家国情怀的人。屈原在《九歌》里写湘君湘夫人的缠绵悱恻,“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读来柔情万种;可转身又在《离骚》里写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将一腔赤诚献给了楚国。他爱得深,也忠得烈,被放逐后“虽九死其犹未悔”。这种对家国的忠,和对爱情的轴,本质上是一回事。

  无独有偶,杜甫写“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遥想月夜里妻子的孤单,可谓体贴入微。可他的诗里更多的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说得通——很难想象一个对妻子薄情的人,能对天下苍生有那么深的悲悯。

  儒家讲仁者爱人,也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以贯之的。一个人能把夫妻之情守到白头,能对一份感情轴到底,他/她也就有了对更广阔天地负责的底气。反之,那些朝三暮四、轻诺寡信的人,到了家国大义面前,往往靠不住。

  所以,中国人的爱情观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和孝道、忠诚、对家国的担当,共享同一套精神密码。为什么我们会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感动?出自《诗经·邶风·击鼓》的这句诗,说的本是战士之间共赴国难的盟誓,后来却被用来形容夫妻情深,并非偶然。因为在中国的语境里,能与你并肩走到白头的,必是可以同甘共苦、共赴患难的人。

  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一年一渡;木生淑柔隔着大海,一生未渡。但他们的轴,已经渡过时空,种进我们心里。这份痴情,对人是爱,对家是责,对国是忠。一脉相通,千年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