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方性书写蔚然成风,跨媒介写作亮点纷呈,新大众文艺成为创作增长点,人工智能给写作带来更多不确定性……为精准把握当下文学现场的新现象、新动态、新趋势,本版开设“批评前沿”栏目,以书评形式推介优秀理论评论著作,期望能抛砖引玉、以启新思。
——编 者
曾攀是80后批评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具有学者、评论家和“学术型编辑”的多重身份。他新出版的专著《未拆封的隐喻——当代中国文学前沿论题》(花城出版社),延续并体现出其对当代文学前沿问题的敏锐洞察,呈现出思考的成熟度、宽广度和“能见度”。该书较为精准地考量出中国作家的写作和文学批评的真实“参数”,直面正在发生的、尚显“混沌”的文学现象,以“问题意识”指涉、介入和拆解极具时代性的命题。这充分体现出一位批评家的当代立场。
这本著作试图回答的根本问题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文学何为?文学如何呼应并塑造新时代的精神图景?在主体性、实践性、发展性与时代性等层面,文学批评如何建构起自身的意义系统、话语伦理、价值谱系?在这里,作者从若干维度探讨我们的想象力如何连接当代现实;从新媒介、新大众、新文艺等话题,切入和剖析新时代文学与历史、人民如何互动;当代作家作为写作主体、经验主体,在价值形态和艺术追求上究竟有何新的变化;在重构乡土想象、城市想象的过程中,作家个体精神、文化身份如何转变与重新确立;在世界文学的视野下,如何理解中国文学与世界同时代写作的互动关系。
“乡土”“南方”“海洋”“新时代”“新大众”“喻象”“汉语书写”“世界性”“地方性”,构成这部专著的关键词和核心概念。这些词语,既能让直面当下的文学批评嵌入文本深处,也为当代批评建构起新的理论框架,从而展开对当下极为壮观的文学景象的梳理与呈现。作者正是通过这些“谜面”,厘清时代和历史、现实互动状态下“地方”作为“整体”的隐喻、“乡土”作为“现代”的隐喻、“未拆封”作为“悬而未决”的隐喻,进而实现在“混沌”中捕捉“症候”、在“地方”中发现“世界”、在“新变”中发现“传统”。“未拆封的隐喻”沉潜在文本中沉默而充满能量的细节中,作者依靠、秉承兼具历史性、当下性的学术勇气,捕捉新时代的文学经验,为正在发生的、新鲜的现实经验赋形,并揭示那些发生在“此刻”叙事转型的实践价值,探索理论话语的本土生长,进而激活文学批评的美学生态。
关于“新乡土叙事”,作者的论述本身就是一个“拆封”的过程,他在“拆封”一个正在发生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文学现场。作者认为,“新乡土叙事主要涉及新时代脱贫攻坚和乡村全面振兴以来的山乡巨变”,强调“新乡土叙事”对于百年来乡土文学创作的传统既有继承,更有突破和超越。如何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目标,摆脱单一叙事模式的束缚,追求对乡村历史和现实的多重发现,以新的美学风貌塑造当下乡村的复杂面貌,是当代作家的使命。
《未拆封的隐喻》从空间维度,拓展了对文学审美、文学叙事的认知。书中对“作为方法的地方”的理解、辨析,尤其值得注意。在分析“新南方写作”时,作者不仅将“南方”视为地理坐标,更视其为一种“移动的边界”和“复数的”文化场域。如何在“复数”的南方中提炼出共通的“南方性”,从而直面地方性书写的局限、困境和挑战,是作者的问题意识。
该书还关注到文化、文学传播媒介与写作主体关系的内在变化。对人工智能写作、新大众文艺、新时代文学创作的讨论,充分显示出作者对技术变革及其叙事开放性的敏感。将“人工智能重估学术”与“新美学形态”并置,作者触及数字时代文学创作主体(从人到机器)、传播路径(从纸质到网络)和接受方式(从阅读到交互)的根本变化。作者指出,新媒介不仅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创作主体,也在重塑文艺主体的形态,这就意味着作家需要重新理解自己的角色,即作家可能不再是孤独的创造者,而是情感、文化共同体的建构者。这也意味着作家或读者都更需要触动心灵的文字,在文学仍然是“人学”的本质层面,坚守文学的品质、本质和使命——情感的表达、人性的观照、精神和灵魂的安顿,抵达我们时代的精神症候。
在人工智能时代,曾攀秉持着人文工作者的自我约束和修养,在阐述中呈现出兼具性灵与质地的文字。可以说,他以其坚执的学术信仰、严谨的学术操守和丰厚的学术储备,为那些等候被发现、被拆解的命题刻印上了沉甸甸的“邮戳”。这部专著聚焦前沿领域,思索新时代文化、文艺、文学变局中若干核心命题,这无疑是将那些重要的、隐而未彰的意义和价值“拆封”出来的批评实践。在“后记”中,作者以“未拆封的隐喻与悬而未决时刻”为题,来暂时“搁置”对有关“隐喻诗学”的思考,这恰恰应和着对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与批评“未完成性”之未竟状态的期待。关于现代性、时代性的文学隐喻,或许始终就是“未拆封”的存在,在这里,曾攀理论思考的意义也就凸显出来。
也许“悬而未决”正是当代文学、新时代文学的永恒魅力。“未拆封的隐喻”作为本书的核心意象,其命意本身就有理论张力。“未拆封”指涉一种悬而未决、充满可能性的中间地带和状态,强调其连接现实与幻想、过去与未来的功能。这表明作者关注的不只是文学形式的创新,更是文学如何在不确定性中成为精神探索的载体;同时,它也是一种象征,是批评家直面新现象、新问题和新方法,深入拓展文学研究和批评的空间维度和场域,打开我们的想象和新格局,并揭示文学、文本深层意义和蕴藉的学术姿态。
(作者系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