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旅游天地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4月07日 Tue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下一篇

光的使者(行天下)

南 方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4月07日 第 08 版)

  日照因“日出初光先照”得名,这不只是单纯的自然描写,也是对一种精神的崇尚。自然之光、人文之光互相辉映在这里。

  

  海在退去,像一块绸缎被无形的手慢慢拉走。我站在海龙湾堤坝上,看着最后一波潮汐把脚印带走,凹陷的、潮湿的、带着体温的印记很快就被阳光熨平,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这可是日照的海,不是蛮横吞并一切的海,而是个有分寸的海。把碧色铺到天边,在岸边温柔地卷起千堆雪,一次次亲吻着沙滩。这沙滩经过了千万年潮汐的磨洗,光滑细嫩得如婴儿的肌肤,又像是某样古老的诺言。

  但是我今天要寻找的,不是这山海的大开大合,而是一缕精微、执着的光——不是来自天上,却与太阳有着神秘的默契。

  一

  灯塔立在礁石深处。

  长长的堤坝被海风、海水侵蚀得斑驳如古卷。我沿着堤坝向海的腹地走去,脚下时常碰到顽强的海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带着咸涩的绿意。越往里走就越感觉到前方不是一座建筑而是有生命、有呼吸、有体温的存在。

  塔通体苍白。千年的海浪冲刷之后,只剩下骨骼般坚毅的简朴诗篇。岁月给予它的褐色苔痕、细小裂纹,并没有削减它的威严,反而为它添了几分沉静的气度——时间给予的勋章、苦难铸就的光泽。

  这时是白天,它沉静如一个沉睡着的人。我想象它夜色到来时醒来的样子,当乌黑的大海包裹天空,狂风肆虐掀起波浪的时候,它睁开了硕大的光的眸子,发出一道坚强而温暖的光来,刺破浓浓的黑夜。

  那光不像太阳一样普照,是有方向、有使命的。对那些在风浪、迷途、危难中航行的舟楫而言,它像一句沉默的诺言,更像绝望中伸来的唯一臂膀。

  我开始步履沉重。

  这使者的心该有多么坚韧啊!靛青色的夜晚,星空闪烁着光芒,它也许同银河遥相凝望;在雨暴风狂的时候,它不会退缩,也不会闭上眼睛。它的光就是钉死在黑夜里的信念,就是永不沉没的岛屿。

  我站在堤坝尽头,等待。

  夕阳西下,海天相交的地方被霞光染成一片辉煌壮丽的色彩,由金黄色变成橘红色,再变为绛紫色,颜色非常浓郁,像把调色盘打翻了一样。整片海面被染成了流光溢彩的样子,白色塔身也被笼罩上一层暖暖的玫瑰金色。这大自然的谢幕,辉煌到使人屏息。

  此时我才发现灯塔脚下那片被霞光笼罩的日照潟湖。湖水清澈,把一天的云锦和卧龙山的倒影完美地收在其中,形成一幅梦幻的画。更令人惊叹的是有几只凤头燕鸥——这些“神话之鸟”啊——正优雅地掠过湖面,翅尖点起圈圈涟漪。它们不急不躁,似乎也知晓黄昏的静好。

  动与静、光与影、宏大与精微,在此时达到了最完美的和谐。

  二

  夜晚的颜色像潮水一样,由东向西慢慢涨满。星辰在天空中怯生生地眨着眼睛。当世界陷入黑暗时,就听到头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嗡声,然后一道巨大的、纯净无比的光柱,像利剑一样横扫而出!

  它旋转着,划破浓稠的夜幕。

  那光是乳白色又带有透明感的,像月光凝结成的,又像牛乳流淌而成。所到之处,墨色的海面瞬间就被点亮,劈开一条银亮的水路,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之中,等着光柱下一次巡弋。

  我站在塔下,光把整个身子包裹起来,四周全是雪白。我不躲闪,反倒有被洗涤的庄严感。这光不似阳光那么炙热,是温凉的,还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和力度。它不说话,但是比任何语言都更令人宽慰。

  我顺着光柱的方向,望向远处的海平线,看到一些闪烁的灯火。归航的渔舟,还是远行的巨轮?看不清。但是我知道在每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有一颗期盼的心。灯塔的光就是连接远舟和归岸的桥梁。船长们看到光之后就知晓航向正确,家在前方。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灯塔不是在照亮大海,而是在照亮归途。

  在无序中建秩序,于混沌中指方向。不论风有多大,浪有多高,总有一束光为你为我点亮。这是意志凝结而成的结晶。它超越物质和存在,成了精神与象征,在孤独时担起责任,在无望时传递信念,在迷茫的时候送去一束光,在沉寂的时候守住一份清醒。

  因为真正的光,不只来自天上,更来自一颗永不熄灭的心。

  三

  这般想着,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两个遥远的身影。

  一位是苏轼,他在日照为官两年有余。他的一生如同一条飘摇的孤舟,贬谪就是他所遭遇的沉沉黑夜。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天涯海角的儋州,命运一次次把他的船推入更深的旋涡里。然而,他内心的光却从来没有熄灭过。

  在黄州,他“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好似三更,却能倚杖听江声,发出“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的豁达。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是在无边黑暗中为自己、为别人点亮的一盏心灯。

  他便是他自己的灯塔。风雨愈狂,其光愈亮。

  另一位便是刘勰,他的光芒更像是照向灵魂深处的一束追光,冷静睿智。在定林寺校经楼,刘勰远离尘嚣,青灯黄卷,把所有的才情和心血都用在了那部“体大而虑周”的《文心雕龙》上。

  他要照亮的是文章之道的幽暗,创作心源的隐秘。那是一片比这世间的海洋更加浩瀚的海洋,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在这里航行,时有迷惘。而刘勰就像一座灯塔,用穿透时空的光芒为文学的舟楫标出航道,辨别出文体的源流,阐述情采的根本。

  他的光是理性的,是绵长的,静静地照耀了一千多年,至今没有熄灭。

  苏轼是行路的灯塔,光随人走,照彻的是人生的旷达;刘勰是守夜的灯塔,岿然不动,照彻的是文学的星空。他们不都是人间最美的“光的使者”吗?

  四

  归途中,太阳鸟雕塑两边,城市街灯依次点亮,就形成了地上的一条银河。回头望那座灯塔,它的灯光依然坚定地旋转着,明明灭灭,仿佛苍穹之下永不疲倦的心脏。

  日照因“日出初光先照”得名,这不只是单纯的自然描写,也是对一种精神的崇尚。春启新程,风拂山海。自然之光、人文之光互相辉映在这里。苏轼的旷达、刘勰的沉郁、弄潮儿的勇武、灯塔的坚守,都是光的使者,用各自的方式驱散生命里的迷雾和寒冷。

  何其有幸,我不再认为它是孤单的。它的光就是它的语言、它的伴侣、它的全部价值。而我这个不期而遇的过客,在海天之间,有幸看到哪怕只是短暂一刻的光芒,已是极大的幸运。

  那光的使者依旧站在那里,用它的语言讲述着一个永恒的故事——关于守望、关于指引、关于在漫长的黑夜中黎明一定会到来的坚信。

  海水上涨,像被无形的手慢慢展开的绸缎。我站在堤坝上,看第一缕晨曦从海平面上升起,和灯塔昨晚的光遥相呼应。光与光之间完成了一种神秘的交接。

  太阳升起的时候,灯塔又会再次入眠。但它的光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在每一双被它照亮过的眼睛里,在每一颗因它而找到方向的心中。

  这就是光的使者,它不制造光,只是光的转述者、光的守夜人、光在人间的化身。

  而我,只是恰好路过,并被短暂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