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张光芒新近推出一部散文集《仙林居尘》(东南大学出版社),为我们了解当代学者散文的风貌提供了独特样本。于作者而言,“居尘”并非被动地栖居,而是一种主动选择、清醒承担的生命姿态。“尘”在这本书中自有其双重况味:一面是可亲可感的人间烟火;另一面则是源自其“启蒙情结”的现实关怀,二者共同构成了《仙林居尘》的精神底色。全书共四辑,始于对前辈学者的深情缅怀,终于对后来者的殷切推介,首尾相衔,勾勒出学术生命的代际传承。其间穿插作者治学编书的体会,夹杂对历史、现实的思考,呈现了作者不同时期,作为学者、师者、思想者的多重身份与丰富面向。
“追忆与缅怀”是全书相对沉重的一辑。以学术脉络为经,以交往轶事为纬,作者还原了诸位学界大家鲜活的性情和面容:病中的叶子铭先生依然思维清晰、语言幽默;许志英先生治学严格,生活中心态通达;建构“大文学史观”的范伯群先生在找到研究所需的原刊后欣喜宛如赤子;王富仁先生灵光乍现的一语,足以令后学有醍醐灌顶之感;终生致力于现代文学研究的朱德发先生是少有的“刺猬式”学者;博闻强识的董健先生不计名利,多年来无私提携后进。这些怀人文章笔调克制而平实,比如描写未能及早察觉老师们身体抱恙的懊悔,因其不加修饰,尤其令人动容——唯有经年累月地反刍,记忆方能如此清晰沉郁。
《仙林居尘》收录的篇目间存在着精妙的互文。譬如在《您就是那束永远不灭的“启蒙之光”——怀念董健先生》一文中,作者宕开一笔,写2015年11月,自己“最后一次在南京陪同朱先生”。一句旁逸的怅惘,串联起两段深厚的学缘,让私人情感同学术史迹悄然重叠。作者不仅记录了董健、朱德发两位学者的学术交往轨迹,更在“偏离主线”的瞬间,令深厚的师生情谊沛然涌出。刘勰有言:“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此书对学术脉络的细致梳理足当此言;而“深乎风者,述情必显”,书中克制笔调下流淌的深沉情感,正是其最动人之处。
强烈的现实关怀构成了作者对现象评价的基点。“守道”之于张光芒,是对“师道”的传承,对道德伦理的反思,对启蒙操守的坚持。《“以孩子为师”还是“救救孩子”?》叩问“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文中作者讲述了亲戚家一位小女孩的成长故事。幼年的她天真烂漫,能用童言童语破解大人挖下的“情商陷阱”,对贫苦之人也有着天然的悲悯。然而年纪渐长,受不良风气的影响,她的价值观为之一变。作者一方面用谦和、平等的目光望向幼童,肯定稚子与生俱来的聪慧与良善;另一方面延续了鲁迅、老舍等人对“小孩子成人化”的思考。他并非简单将矛头指向个体,而意在警醒读者:“成长的代价”背后是社会文化与家庭教育的困境。
问题意识和反思精神贯穿《仙林居尘》始终。作者尤其擅长发现历史和现实中不被人关注的褶皱与断裂。他在《中国士人的光荣与梦想》中,通过对比齐鲁伦理与江南诗意,以地方性通达中国人普遍的情感体验,抒发对故乡文化的深情;《时光,再慢些》中,他古今并举探索出“时间的辩证法”,反思生命的节奏。这种由点及面、由表及里的思考路径,同样可见于他对当代文学、文化的考察。如为《道德嬗变与文学转型》所作序言中,他由学生随口说出的流行语联想到社会道德文化逻辑的改变。而在为年轻学者撰写的序言中,张光芒不仅能严谨把握作者的学术脉络,指明研究价值与贡献所在,还能照亮其存在的问题盲区,寄予勉励和期许。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仙林居尘》留存的正是作者数十载埋首书海的雪泥鸿迹。那些求教大儒、沐浴在友谊与师恩中的岁月,那些观照历史、洞见人生的沉思,那些传道、授业、解惑的庄严时刻,至今仍在岁月的缝隙间兀自闪烁。读其书,如见其人。《仙林居尘》记叙了一代学者的来路与归途:这条路往前,是叶子铭、王富仁、朱德发、范伯群等众多现当代文学大家精诚治学、启迪后人;这条路往后,是邓瑗、陈进武、董卉川等年轻学者薪火相传,探寻文学的广阔边界。张光芒立于其间,守道、在场、立言,践行着“不离日用常行内”的为学之道,显示出一种审慎的挺拔。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