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滕王阁序》
《滕王阁序》是王勃家喻户晓的作品。其练字之精、形式之美、典故之多、意气之宏,均为世所罕见。文赋中青年人的风发意气,跃然卷外,借落霞孤鹜之羽翼,翱翔于秋风赣江之浦。
骈文盛行于南北朝,其文体以四六句式为主,因句式两两相对,犹如两马并驾齐驱,故称“骈体”。其声韵讲究平仄韵律,其修辞注重藻饰和用典。王勃对骈文的贡献在于,既保留了骈文的形式之美,又赋予其真实情感与思想深度。
“腾蛟起凤”“邺水朱华”“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全文短短773字,却化用了40多个典故与名句,织就了一幅斑斓绚烂的文化锦绣。王勃是怎么做到的?
美文当有旋律。王勃登临飞阁,俯瞰八方,以年轻人特有的热血朝气为盛世高阁赋文。观其文也,感其气也,其文中多有动词,如“渔舟唱晚”之“唱”字、“雁阵惊寒”之“惊”字,形成了一种跳动的、激扬的气韵美感,一如青春血脉中特有的激扬旋律,时而湍急,时而昂扬,时而奔涌,时而高亢。
美文当有图景。文中多有动词化作修饰之用,比如“飞阁流丹”。先品“流”字,其以动词极言色彩明丽鲜艳。类似的表述在文学史上还有一些经典范例,诸如“浮光跃金”之“跃”字、“层林尽染”之“染”字、“漫江碧透”之“透”字、“红装素裹”之“裹”字。相较于以名词或形容词作形容之用,以动词为修饰语,在一文一段中,即使仅用一处或几处,也能极大提升文章的观感。
再品“飞阁”之“飞”字,形象化表达的文章应有色彩、动感、声响、气息和画面,更进一步,感染力强的文章应有光华、旋律、脉动和意境,以“飞”字将巍巍高阁的接天高耸之势立体化展现出来,使读者如同亲登。
美文当有质感。文中大量四六句式错列棋布,如“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等。先品四字句,“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在简短的字词中容纳了大量的、对称的信息。其字义精美,物之华、天之宝、人之杰、地之灵,天地人物、宝华灵杰,这8个字皆有诸多美好含义,组合之后其韵意呈指数级倍增。其后六字句往往带出一个典故,是以典故的厚重寓意呼应了四字句,并丰富了整体表达。
“四六句”错列有致、平行对称的句式是为形式之美,加上字词与典故的内容加持,形成了文质皆美的壮美场面。
美文当有情怀。文章点睛之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化用了南朝庾信《华林园马射赋》中的“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但却将“落花”“杨柳”等婉约意象,替换为“落霞”“孤鹜”“秋水”“长天”等辽阔苍茫的意象,使画面从春游场景升华为天地交融的壮美境界。全句浑然天成,直夺造化,难怪洪州都督阎公听闻这一句时惊叹:“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
情怀是文气的背后驱动力。此文终成千古绝响,非仅因辞采炫目,更在于其贯通天地的精神气度。王勃以“老当益壮”“桑榆非晚”的豁达,将经历与文思、盛世与高阁一并熔铸成不朽的丰碑铭文。这般情怀,恰似赣江潮水,千载之下仍激荡着士人风骨的浩荡波澜。
(作者均为河北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基地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