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5年06月21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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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花面的记忆(零时差)

郑立行(美国)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5年06月21日 第 07 版)

  我母亲是广东人,擅长烹饪。她做的菜肴常常色香味俱佳,有些炒菜更是堪比饭馆风味。我从小吃母亲做的饭长大,真是太有口福。直到成长过程中的一次“意外”,将我的味觉记忆重写。自那之后,让我念念不忘的美味是一碗朴素到极致的葱花面。

  我在城里长大,没去过农村。上世纪60年代,我还在上中学。有一次学校组织去农村帮助秋收,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

  随队来到河北省南皮县的一个村庄,一下车,大片大片的玉米地映入眼帘,同学们都很兴奋。这就是传说中的“青纱帐”,真是钻进去就別想找到人。转天我们去摘玉米时才发现,秋天的玉米地并非诗意盎然的田园,而是一个巨大的蒸笼,一踏进去,汗水就从全身每个毛孔像小喷泉一样涌出,衣服瞬间就湿透了。我们去刨红薯,农民在前面刨,我们在后面捡到大筐里。“红薯娃娃”又红又胖,煞是喜人。

  我们分散到不同的农户家中吃住。我住的这家只有大娘、大爷和一个上学的孙子,闺女已经出嫁了。中午开饭,我们吃的是烤红薯和红薯粥,还有点咸菜。看到红薯我又是一阵兴奋。

  在城里,每到这个时节粮店都会供应一些红薯。一有消息,我们这帮孩子就呼朋唤友、争先恐后地推着自行车等运输工具前去排队。运回家后迫不及待地烤红薯、煮红薯粥以解一年之馋。而今,能在田野间吃到刚刚从泥土里刨出的新鲜红薯,似乎是非常享受的事了。

  然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一顿饭都是红薯粥。我开始感到肚子发胀,四肢无力。到了第三天,腹泻折磨着我,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我终于撑不住了。半夜,我难受得醒来,胃部一阵剧烈痉挛,不过我的神志还算清醒,要吐可别吐在人家炕上。在黑暗中,我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走出房门。幸好旁边就是猪圈,这时我根本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伏在猪圈边呕吐起来,只听得里面那只猪边吃边哼哼。而后我踉跄着回到屋里,就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娘发现我病了,轻轻地摸摸我的额头,说:“孩子,今天別下地了,好好歇会儿。”中午时分,大娘叫我起来吃饭。我虽感到全身虚脱,没有食欲,但还是饿得慌。来到饭桌前,一大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葱花面摆在那里。大娘说:“快吃吧,你们吃不惯红薯,今天早上大爷去镇上磨了点白面,我擀了面条,趁热吃,吃了好得快。”

  那面汤上,漂着片片葱花和滴滴芝麻油,喷发出大地泥土的芳香,我马上就来了食欲。面条顺滑而柔韧,面汤的温暖直达心底。我大口吃着,吃得那个香。那一刻,我仿佛品尝到了人间最美的美味,一碗葱花面下肚,我的身体和精神即刻恢复了大半。

  傍晚时分,生产队长也来看望我,说起中午的葱花面,他的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大娘是拿全家过年的麦子给你做的面条哇”。原来生产队每年初夏只按人分给农民麦子,每户都留着过春节包饺子、做面条呢。

  往后3天,虽然仍旧吃红薯粥,但那碗葱花面却像“解毒丸”,让我再也没有上吐下泻了。支农劳动结束,我依依不舍地向大娘、大爷告別。心里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表达,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离开了那个村庄,但那碗葱花面的味道深深地镌刻在我的生命中。

  回家后我经常要我母亲给我做葱花面,漂洋过海后,我仍不时自己做上一碗。面汤的热气氤氲而起,仿佛又把我带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北方村庄,回到了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农家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