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的五月,雨水渐少,天光更长,阳光也开始多了起来。从朋友圈和各种社群开始密集出现的特定信息里,我知道端午节就要到了。
这些信息主要是华人社群的各种活动信息,有包粽子的工作坊和端午庆祝活动,也有私人卖粽子的信息,当然还有颇具规模的英国端午龙舟比赛。有人说,在海外,中国的节日更多了些意味。我倒是觉得,正是因为各种传统美食的稀缺,客居海外的华人才不得不学习做很多美食,譬如包粽子。
在众多传统节日里,端午节是我格外喜欢的一个。我喜欢糯米做的一切美食,带着粽叶清香的粽子当然是我的最爱。加上纪念屈原的寓意,以及挂艾草、买香包、抹雄黄酒的儿时记忆,都令我难以忘怀。
我小时候在陕南长大,那长长的石巷尽头,高高的台阶上,有一位老奶奶每年都会卖她自己做的香包,每年父亲都会买来给我。那场景从未在记忆中消失过,我至今都记得那充满药香味、白白胖胖的童子香包、南瓜香包,它们一排排挂在竹竿做的支架上。
当年在小小的四合院里,住着五六户人家,我们会在门口挂上艾草,孩子们也会在耳朵后面抹雄黄酒,还有本地特有的细细长长的糯米白粽——把放凉的粽子切段,淋上蜂蜜或者撒上白砂糖,太美味了!
这些儿时记忆,每次端午节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闪现。而回想在英国的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端午节呢?还真的每年都不太一样。
最初来的那几年,孩子还小。她在周末的中文学校学中文,学校会讲讲端午节的来历和习俗,看看视频。而我在为中文学校做义工的那两三年,同样会在端午节来临之际,给孩子们讲屈原,讲端午的来历及文化习俗,我还带去了父亲给我的已经没有味道的香包。每次回国,父亲都会给我几个闲逛时买来的香包,但很多都不像是手工缝制的,也再没有记忆中的药香了。
有一年,我先生去伦敦的唐人街,带回来一捆干粽叶,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学包粽子,当然是跟着教学视频学的。粽叶是干的,需要浸泡,糯米也需要浸泡。北方的习惯还是吃甜口的粽子,所以就包的大枣和红豆沙馅。第一次包粽子,当然有些不尽如人意,包得不严,煮得过久,还因为没有足够大的锅,要反复多次才煮完。总之费时费力,做完后挑出好看的拍了照片在朋友圈显摆,国内的朋友普遍赞扬,觉得我很能干。
这批粽叶持续了两三年才用完。我包粽子的技艺逐渐变强,不过还是远远赶不上那些比商家包得还好的朋友。
这几年忙起来了,那些闲时喜欢折腾吃的心气儿少了很多。记得前两年都是社区活动订的粽子,这样有机会看别人包,也有机会吃上了南方的咸肉粽子。
人就是这样,越是远离,越是想念;越是不可得,越是思念深刻。
吃不吃粽子也许没那么重要,但我还是会想办法买几个来吃,说到底,那不是对味觉的满足,而是一种对根的“维系”——对端午节仪式感的维系,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维系,也是对自己文化身份的维系。
特别欣喜的是,前几年,朋友带我认识了艾草。英国人民也很早就意识到了艾草的驱虫辟邪功能。艾草在英国比较常见。去年某一天,在离家不远的山坡上,我遛狗时发现了几株艾草,欣喜若狂。于是,在去年端午节那天,我特意去摘了几株艾草,挂在了大门口以及好几个门框上。那时的心情,就像是完成了一个使命,如释重负,特别满足。
女儿曾问我,你挂那些树枝做什么?我竟一时语塞,不知从哪儿解释起。艾草对中国人来讲意义非凡,而挂在门上这一行为,是记忆的一部分,就是一种仪式感,一种从古至今都没断过的生活哲学。
我相信它可以驱邪、祛病、保平安。至于真的可以做到吗?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我们愿意相信有一种“神仙草”,它带着自己独特的气味,把你和童年的记忆、一个家和民族的记忆,悄然地连在一起。
作为旅居海外的华人,我们来到异国他乡,见识了不同的世界,也在文化交汇中不断反思自己的文化身份。越长大越明白,那些看似每年重复的习俗,是构筑我们文化底色的基石,心底里那个关于自己“家”的模样,从未消失。
女儿小时候,我们跟她讲过端午节的故事,以及“艾草避邪”的故事。我们这一代人,尚能在异国他乡守住我们节日的仪式感,可下一代呢?未来的某天,她会记得粽子和艾草吗,就像我记得小时候高高台阶上做香包的老奶奶?但文化的传承,不能靠强灌硬输,而要靠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浸润。就像艾叶的香气,不需要浓烈,却能久留心田。
文化不在远处,它藏在那些看似细小、微不足道的动作里。它或许不能完全改变下一代的成长轨迹,但至少能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或许未来的某天,在某个未曾预料的时刻,那颗种子真的会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