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文学观察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3年08月24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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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外之味耐咂摸(新作评介)

王 宁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23年08月24日   第 07 版)

  作家汪曾祺有一本《五味集》。汪曾祺长子汪朗的这本《六味集》(河南文艺出版社),从书名上看,比五味还多了一味。作者说,所谓六味,写的是味外之味,文章对于食材选择、烹饪技法之类的内容虽有涉及,但更关注与饮食有关的典故逸闻,人情世故,寻觅五味之外的别种味道,譬如与作者父亲汪曾祺有关的逸闻。

  如今,汪曾祺似已坐实美食家的身份,虽然谈吃的文字只占他作品很小很小的一角,但没办法,当下读者传播最广的就是他这类文章。比如曾收入语文课本的《端午的鸭蛋》,其中的“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知名度颇高。而据汪朗回忆,虽然父亲汪曾祺对中国饮食文化很有兴趣,但直到1985年之后,他才开始写这类文章。“1983年,全国烹饪名师技术表演鉴定会(实际就是第一届名厨大赛)在北京举办时,王世襄先生是三名顾问之一,另外两人是溥杰先生和北大教授王利器先生。那时我刚到《经济日报》工作,参与了大赛稿件编辑,还到人民大会堂的赛场转悠过两次,隔着玻璃门看见几个老先生品评菜点。当时,我们家老头儿连隔着玻璃门看热闹的资格还没有呢。”

  王世襄和汪曾祺,一个搞文物研究,一个搞文学创作,只因二人都对烹饪感兴趣,才有了交集。作者眼见二人交往的场面不多,但书中所记王世襄给汪曾祺送茄子的一幕,雪泥鸿爪,有如《世说新语》所记魏晋人物:

  “老头儿住在京城蒲黄榆的时候,王世襄来过家里一次。那是个大夏天的周末,他从天坛的虹桥市场骑车过来,穿了件和尚领的背心,下面是大裤衩子,凉鞋,不穿袜子。手里提溜着那个著名的用捆扎带编成的菜筐。那模样,和胡同里常见的大爷差不多。当时老先生已经快八十了,赶到我们家,就是觉得虹桥市场卖的茄子不错,送两个给汪曾祺尝尝鲜。”

  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善于写吃的作家不胜枚举。出版家范用编过一册《文人饮食谭》,收入刘半农、林语堂、俞平伯、叶圣陶、梁实秋、郁达夫等名家谈吃的文章56篇。汪曾祺也主编过一册现当代作家写吃的《知味集》。专书比如梁实秋的《雅舍谈吃》,唐鲁孙写吃的随笔集更是出版了皇皇十卷。与他人相比,汪曾祺未必见多“吃”广,他谈吃的文章数量上也无优势,何以能深入人心?学者杨早在《吃什么和想什么》一文中说,汪曾祺“将‘吃什么’审美化,就赋予了‘饮食’以艺术层面的意义”。

  把形而下的“吃”写得有趣、有味、有美感、有文化,并不容易,汪曾祺做到了。本书作者汪朗有此家学渊源。

  汪曾祺谈吃的文章有不少与“乡愁”有关。如写故乡高邮和他“羁旅”多年的昆明的吃食,很自然就由典型的食物忆起旧人旧事,触目感怀,令人有今昔之叹。《六味集》中的文章也蕴蓄了浓浓情感。《四川饭店杂忆》写1962年父亲汪曾祺回到北京,一家人终于团聚,父母为给子女补充营养,宁可做“月光族”也要时常带兄妹三人下馆子,去得最多的就是四川饭店。他们对担担面、抄手、小笼蒸牛肉等地道的川味小吃记忆犹新,尝鲜毛肚火锅,更是留下深刻印象。多年之后,老四川饭店已经消失,不过“四川饭店还开了多家分店,尽可以让你抒发怀旧之情。至于其味道如何,还是不说为好。别了,我的四川饭店”。作者在心里告别的,哪里只是一家饭店呢。

  汪曾祺谈吃的文章有文化味、书卷气,又朴素动人。因为他能结合个人生活经验,把文化气息融入文字中,而不是生硬地掉书袋。汪朗的文章也有此特点。汪曾祺晚年时常翻阅的一些有关饮食文化的小册子如《随园食单》《清异录》等,据汪朗说多是他买来孝敬老爹的。“当时商业部在西单办公,东门外有一个出版社的读者服务部,常年售卖一套‘中国烹饪古籍丛刊’,单本售价不过块八毛钱。我去商业部采访后,经常在书店转转,碰见有合适的小书就买上两本,回家孝敬老头儿。后来他写文章,用过书里不少材料”“老头儿走后,这些小册子都归了我,后来写文章时也从里面找了一些材料。”这套“中国烹饪古籍丛刊”,算是“衣钵传承”的证据吧。

  如果找寻汪氏父子谈吃文章的不同,或可以说,汪曾祺的文章更感性,汪朗的文字更理性。汪曾祺的文字间流淌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沉淀于时间深处的人和事的眷念;汪朗的文字也常有言外之意,但往往是抒发对一些文化现象的犀利观点,像冷幽默。如《豆腐的贵与贱》一文,作者细数豆腐的历史后,略抒感慨:“尽管刘安发明豆腐的说法并不可信,但人们至今对此仍津津乐道。这其实也正常。中国人多有尊上崇古心理,一件泽及众生的好事,总要找个有头有脸的人领衔才好,不能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这样的凡俗之辈,如此才觉得有说道,够分量。”这种文章风格的形成,有作者的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因素的推动。汪朗在自序中说:“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写作套路,主要是当初约稿的刊物都不是生活类的媒体,有的是财经类的,有的是管理类的,弄一篇纯粹谈吃谈喝的文章夹在其中,实在不搭。于是只得另想办法,以吃喝为主线,增添些经济社会历史文化方面的作料,铺排之余略作发挥,争取和刊物的风格多少有些契合。没想到编者读者对此都还认可,一来二去,便成了现在的格式。”从这个角度看,《六味集》所收,并非“纯粹”谈吃的文字,而是以谈吃为由的文化随笔。

  汪朗为文的语言继承了汪曾祺的通达、从容、幽默,又多了几分媒体人的严谨。古人说音乐之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写吃的文字也可以“余味悠长,齿颊留香”,不信请读一读《六味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