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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7年04月22日 星期六

夜食记(食话)

邱振刚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17年04月22日   第 11 版)

  宋朝夜市吃夜宵的人们

  俗话说,“一日三餐”。由此看来,消夜不算是正式的一餐饭。现如今对身材或者血压、胆固醇指标比较在意的人士,晚餐都异常简单,有的甚至不吃晚餐,遑论消夜。但是,也有人非得在夜深人静时吃些东西,否则就觉得口中寡淡异常,睡觉都不安稳。说来惭愧,我就是这类人。

  我的消夜习惯,始于中学时代。那时下了夜自习,往往就要在路边摊前吃碗羊肠汤才回家。名为“羊肠”,是把羊血、芡粉灌进肠衣,煮熟后捞出切段,再放入用羊肉、羊骨熬制的滚烫汤底。隆冬时节,还要大量加入辣椒面,一定要喝得额角生汗,我才有力气骑上自行车,顶着一路寒风返家。

  参加工作后,多了些在祖国各地的游历,才发现在消夜一项上,南方的选择比北方丰富得多。究其原因,大约是北地苦寒,入夜后出门困难,而南方物产丰富,加之夜间清爽宜人,正宜安享吃喝之乐。10多年前,我在厦门参加一次带有培训性质的业务会议,会期长达两周。那培训基地位置偏僻,网络欠奉,我不耐烦苦挨那漫漫长夜,每晚都坐公共汽车到市区,在南普陀、厦门大学周围觅食。当时那一带食肆林立,人流熙攘,俨然美食N条街。我混迹在厦大的学生堆里,对周围小情侣的卿卿我我视而不见,埋头于面前的蚵仔煎、海米粉、沙茶面、咖喱蟹之类,硬是连续两周没吃重过花样!

  其实,消夜不求山珍海味、花团锦簇,简单适意才最好。金庸先生在《书剑恩仇录》中写乾隆皇帝在名妓玉如意家中消夜,“八个碟子中盛着肴肉、醉鸡、皮蛋、肉松等消夜酒菜”。这几样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堪称上选,但合在一起就太过繁复,还不及书中出现过的另一餐消夜,也就是陈家洛重回相府时所用的银耳汤、糯米藕那样温润贴心、搭配精当。

  算起来,我生平最满意的几次消夜经历,菜品也都不过一两样,但却成就了多年难忘的味觉记忆。

  一次是在内蒙古西端的阿拉善。那年,我和几个朋友在阿拉善,本来已经租定了一辆越野车,要到戈壁滩里寻拣玛瑙。可草原上的天气变幻多端,中午时分竟然下起倾盆大雨,出游计划只得作罢。一行人找了家颇上规模的馆子,准备好好打一下牙祭。过了个把钟头,一只直径二尺有余的铜盆端到,里面满满当当盛着清炖羊肉。粗看了几眼,拳头大小的羊肉约摸八九块。正要举箸,店外不知有谁大喊了句“出彩虹啦”。我们马上对吃饭没了兴致,要司机马上带我们进戈壁寻宝。我和朋友正发愁那一大盆羊肉咋办,店老板说可以送到我们所住酒店。

  我们按计划进了戈壁。可惜,戈壁玛瑙名气太大,这几年数以万计的寻宝人从全国各地纷至沓来,早就把近处的戈壁搜刮一空。我们在戈壁滩上空转了四五个小时都一无所获。悻悻然回到市区,胡乱找家小店,简单吃吃就把晚饭应付过去了。第二天就要返京,我闷在房间里好不甘心,又出门到街边售卖当地特产的店面里转悠,竟然真找到了几块颇为满意的原石,接着又到店家推荐的一处加工点打磨抛光。等一只玛瑙手串加工完毕,已是午夜时分。这手串虽然不是用自己亲手捡来的原石打造,但是连工带料算起来,比起在北京买,便宜了至少两三千元,此行也算是有收获。人的心情一好,食欲也随之而来,回酒店路上,我忽然饥饿难忍,腹中连珠价咕咕叫了起来。这时街面上灯火寥落,能望得见的所有饭馆都已打烊。幸好福至心灵,我竟然又想起了那盆羊肉。赶紧到了酒店大堂,发现那羊肉正好好地在服务台角落的冰箱里呆着哩。于是,找服务员要了一柄牧民常用的铜柄小刀,从盆里扎取了两块羊肉装盘。

  回了房间,在落地灯下细看那两块肉,只见精肉部分呈枣红色,肌理分明,油脂部分则是油汪汪、白润润,色泽形态简直不亚于上等白玉。我顾不得凉,屏住呼吸,切一片放入口中,轻轻一嚼,只觉肉质酥融肥美,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连着吃完几片,肚中没那么饿了,我索性端着盘子来到阳台上。此时星河满天,夜风拂面,我把盘里羊肉切一片、吃一片,再摩挲着腕上手串,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因为当初要的是极嫩的羊羔肉,所有肉片嚼到最后,完全化为稠浆,口中竟然毫无碎渣。如今几年过去了,那只玛瑙手串早不知扔在家中哪处犄角旮旯,可当晚的羊肉滋味,至今在唇齿间萦绕。

  还有一年,我和多位来自天南海北的文友,共赴浙江绍兴的柯桥参加笔会。白天参观完鲁迅故居、徐渭故居,傍晚在酒店餐厅匆匆吃上几口“自助”,又赶着和当地文学爱好者座谈。座中有一位本地人,身材壮硕,脸盘红润饱满,肩膀更是比常人厚实得多,他言语不多,面容沉静,一直都在倾听别人的高谈阔论。

  大家聊着聊着就到了深夜,附近县市的文友纷纷返回。这时那位红脸汉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那位东道主老作家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老作家神情惊喜,大声说这位文友是当地餐饮行业翘楚,所开饭馆在食客中美誉度极高,炝拌螺肉、响油鳝糊、蟹粉烧麦等几道菜尤其出名,常有人从绍兴甚至省城杭州赶来品尝。恰逢今天店中进有顶新鲜的黄鳝,他已经命厨师按座中人头,做了鳝糊面请各位消夜,片刻后即可送至会场。在座诸人都是吃过见过的,也没太当回事,都按了礼数,向这位店老板点头致意。

  大家又聊了一阵,就见两名伙计提着四只二尺多高的藤制食盒进了会场,打开食盒,在每人面前摆了一碗面。这碗面汤色清爽透亮,面呈象牙黄色,上面堆着金灿灿油汪汪的鳝丝。有一两根鳝丝滑入汤中,漾起几圈油花,更显出汤的清澈。

  我先低头啜饮一口汤,只觉温热适口、鲜香扑鼻,显然是老火精心吊出的高汤。鳝丝呢,都取自软兜鳝腹,又切成竹筷粗细,吃起来比起鳝背更加肥嫩软糯。面是用鸭蛋和面的新制手擀面,吃起来也是爽口弹牙。大家一碗面落肚,用纸巾擦擦额头细汗,又向那红脸汉子再次道谢。那汉子虽然生意人,竟然颇为内向羞涩,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接口,脸色涨得更红了。

  这时,那位当地老作家匆匆起身去了停车场,片刻后拎回两瓶当地特产花雕。他说,自己前不久刚为一家酒坊写了篇软文,这两瓶陈年花雕就是稿酬的一部分。

  酒倒入茶杯,这时,大家吃面吃得热了,有人打开了窗子,花香入室,助人酒兴,花雕酒喝起来就更觉醇香了。如我这般不善饮者,都把这杯酒喝了个干净。第二天,我在酒店花园晨练时,遇到一位同来的京城文友,他说自己平时苦于失眠,在床上辗转整晚都难得合眼一两个小时,可昨晚酒后的一场酣眠,竟然香甜无比,一觉睡到清晨,睡眠质量算得上多年来第一呢。

  其实,深夜进食,一般来说多少都有些私隐性质,适宜独自一人进行,最多也就是和家人或者一两位至交同坐,大家吃完喝完,闲谈几句,也就各自洗洗睡了。唯独这一次,人数多达十几位,但说到菜品之可口、氛围之轻松,平生消夜,实在无出这晚之右者。

  上面说的是消夜里比较正式的。如果夜里懒得出门,嘴里又觉得寡淡,谁还不会蒸碗蛋羹、下把挂面?真正所需的,无非是一份闲适散淡的心境而已。

  我深夜读书写作,喜在桌边置一瓷碟,内放薯片、锅巴等物。这样眼神不离书页、键盘,就能轻轻松松地把食物拈起放入口中。这两样东西都是口感咸香脆爽,嚼起来有崩裂破碎之音,吃起来既垫饥又提神,多年来效果一直不错。迨至几章文字读罢,或者电脑屏幕上文字渐满,此时碟中食物往往也吃得差不多了,我这才打个哈欠站起身来,洗漱后睡了。

  有时午夜梦醒,我都会到书房里再拈上几枚薯片,细细嚼了咽下肚去,这才躺回被窝,再续前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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