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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4年10月24日 星期五

生命灵魂的追问

——论晁海水墨精神

著名作家 梁晓声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14年10月24日   第 05 版)

  邵大箴先生的讲话与观点我基本上是赞成的,而且特别地理解,想到他刚才说到的个性,有时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比如说罗丹的巴尔扎克雕像,最后罗丹取掉了作品的双臂,我们后人都认为这是相当智慧的,我们在欣赏断臂维纳斯的时候,会觉得非常美。但是不可以据此推理所有的人物雕像都以无臂为最好,这应该是我们评价一个文艺作品的方法吧。

  另外,赵春强社长谈到晁海先生20多年来远离艺术商业市场,我想他可能是在教学的一线,一线的教学任务一向很重。谈到作品的商业化,无论是中国画还是油画,由于中国艺术品拍卖的兴起,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有些作品的价格会相当的高,这恐怕就导致有些画家仅为价格而画。甚至再进一步说,我们也不要讳言中国艺术市场的拍卖活动与官场腐败有着暧昧关系。画不过就是画,有些画因为它是唯一的,像《富春山居图》,它本身确实有价值。有的画作者本人已经去世一两百年了,是仅存的,这是它唯一性的价值。而现在有些画家,动不动花三天在一张纸上画出一幅画,这幅画可能他都已经画过十几遍甚至几十遍了,然后拿到市场上就几百万,我觉得这不太像是艺术的规律。因此我觉得晁海先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为这些所动,这种精神是令人尊敬的。我觉得好多的美术评论家,或者同行对他的敬意,也有此一点原因。在如此一个商业的时代,有个人甘于站在教学的课堂上,一边教学一边探索,这确实是令人尊敬的。

  我本人虽然是从事文字专业的,但是我是喜欢欣赏画的,从小看连环画,前一时期连环画出版社老社长姜维朴还把他们周年纪念的画册寄给我,所以结交的画家朋友有一些,家里的画册也有一些。我喜欢看画册,经常躺着看。春强主编的《传记文学》躺着看还是可以的,但画册就比较重了,儿子还说给我扫描到Ipad上,但我觉得在Ipad上看还不如捧着画册看好。新的画册总要看那么三五个晚上,然后才收起来。

  我关注到晁海先生的画是在2013年第八期的《传记文学》上,封面是晁先生,封二、封三、内页上都有他的画,印象中好像有后面展板上的那一幅,然后是这幅牛图,还有群牛的那幅,还有这个人物等,大致上就是这么几幅画。现在许多刊物的内封都有画,曾经像是在湖南的一个刊物《书屋》上看到过晁先生的画。看过那么多画册,有那么多的杂志内封中也印刷着绘画,但是初见晁先生的画确实给我留下了印象,这个印象是深的,是特别的。

  首先我的第一感觉是困惑,是奇怪,我也是懂一点点画的,但是后边展板上的这个绘画效果让我在想,用什么样的方法画出了这样的水墨效果,这个效果太奇怪了,怎么会画成这样?给我的感觉像是电脑切刀切出的最薄的云母石片。第二个感觉就是看到这些人物和牛,把这种水墨方法运用到具体的实像的绘画中来了。为什么要这样画?从画中能看到一种追求,但这种追求要给人传达一些什么?这两个困惑我当时想过一段时候,但是没有得到答案,甚至在我们家里讨论过,我就给老伴看,给儿子看,你们说这种方法是怎么产生的,把这样的方法运用到画面中,你们能接受吗,你们从中能看到什么,总之家里面开始了讨论。

  直到接到赵春强的这个材料,我在读的时候注意到一段话,就是晁海先生是来自西北农村,农民的儿子,家里老母亲还生过十多年的病,就这段话顷刻像一把钥匙在一定程度上打开了理解晁海作品的双门。我本身是属牛的,你画了这么多牛,看到牛我就很高兴。我也见过那么多的画家画牛,那些画家有时是把牛画得很美,尤其画水牛的时候,牛和水在一起,还有牧童、短笛。像李可染、吴作人画的牛,那些都是很儒家的牛,很文化的牛,看起来很美的牛,但是让人感到乏力,现在一想起那样的牛会疑惑:它们是否能够从事那么繁重的劳动?而晁海先生笔下是有体积感的牛,是劳动的牛,是经过晁海先生所思考过的牛。他通过这种绘画,给予牛发自内心的崇敬与情感。因为很多中国人太奇怪了,不但使用牛马驴,在其劳动之后一定还在想它的皮能用吗,肉能吃吗。我读散文的时候,看到很多中国作家笔下写的牛,写他童年多么爱牛,牛工作了一辈子最后结局总是被大人们牵到屠宰场去。所以中国才有杀驴车等,其实也杀牛,也杀马。

  在2014年第7期的《读者》上,有一篇文章叫《老牛》,那是保加利亚的一位作家写的。我是在去天津的火车上读了那篇文章,读的时候我已然泪流满面。作者在他小的时候,看父亲怎么把一头小牛养大,这头牛充满了劳动和顺从命运的一生,从来没有要求和怨言。他父亲热爱这个年老的四足的劳动者,这位无可非议的朋友。他全心全意地怜恤它,在它没有用了以后,他既不想卖掉它,也不拿什么活儿去折磨它,只是让这头老牛自由自在安安静静地度过它的晚年。接着写这头老牛是村里最庞大的动物,它退休之后每当它走出牛棚的时候,它俯视着前边的小河,小河过去是它耕作过的那块土地,它总有这个习惯。最后一天,它走到小桥旁边,喝过水,站了一会儿,但不像往常那样,它没有回家,而是涉过河朝离这里不远的我们的田地走去。那儿的稞麦刚刚拔节,一前一后地摇摆着。麦浪里传来了鹤鹑的叫声,麦浪上飞舞着成群的小虫。老牛仿佛看一件熟悉的、亲切的东西似的看了看这片田地,又从田埂上用嘴扯下了几棵小草,然后迈了一两步,可是突然它全身摇晃起来,沉重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倒在了地里。它把头伸在开满鲜花的田埂上,人们围上去,老牛的眼睛中映射出蔚蓝色的天空和云彩。当时看到这篇文章,我觉得人就应该这样尊重那些四足的劳动者。

  所以我从晁海先生的画中看到了他对这种和农民命运息息相关的伟大的四足劳动者朋友的敬意,他作品中的牛蹄非常的强壮,就是你们刚才说的有一种稳定感,这种稳定反映了牛与土地的关系,现场墙上作品所有牛的四蹄都是夸张的、稳定的,它与土地有一种极稳定的关系。这是我个人的解读,包括了我个人的联想。另外,牛的体积感本身使之内在有无尽的力量,能够贡献出来。而那些人物画,至少是一部分人物的脚足也是硕大的。我个人觉得这些农民形象画出那么大的脚足,也是传达出一种和土地稳定的关系。只有这样的脚足才能稳定地站在土地上,才能从事繁重的农业劳动。应该说现场的画作除了两幅人物画,其它的画在美的欣赏方面,超出了我以常规眼光所能欣赏和容纳的范围内。我的困惑是为什么画成这样?很像远古时期的青铜雕塑,经过了岁月风雨的侵袭,已经锈蚀了,一部分已经随风飘走了,是残缺的,但脚足依然是硕大的,有力量的。那么这些人物画究竟要传达出什么来?后来我个人就觉得我们是先农们的后代,我们的先人就是农民。这些农民一代又一代,总体上有一些就归于尘土,归于历史。从一种现代的关于人的概念,我个人感觉他们是残缺的。我这么表达的意思并不是说我有所不敬,恰恰相反,它更主要的是包含着我的心疼,心疼他们。我也接触过陕北的农民,到现在有一些农民依然仅仅知道自己的名字而已,而这已是21世纪了。他们也没有接受过什么文化教育,没有退休金,他们几代人想建一个好的家园,经过那么多努力也没有建成,即使建成了那个村子也因很多人搬迁了或外出工作而近乎空壳,最后只剩下孩子、老人。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改革开放三十年给农民带来了一定的扶持,有一些画家、作家、诗人笔下的农民可能是欢颜笑语的,他们的生活情境、情趣都是真实的,应该看成是生活的一部分,发展的一部分,进步的一部分。但是也还有另外的一部分依然贫困着,希望依然渺茫着,不管付出多少汗水,所得依然很少。对于这样的一些农民,我想晁海先生可能是了解他们的,眼中可能是看到的,心里可能是想到的。当这两种不同境遇的农民在他心里的时候,我想他在表达上并不是十分明确,但是他要把所有的这种情怀都包容在他的画作里。虽然表达的不太明确,但似乎什么都有一些。我们以人物去看,尤其是远看,一个个体农民本身也几乎像土地的一部分。我现在远远的看过去,如果我再眼花一些,我看不出那是人形,我看到的是水墨山林。这也是一种意象,农民和牛几乎像土地的一部分,当然这也是要怀着感情才能表现出来的。

中国艺术研究院·《传记文学》杂志社主办“水墨魂—晁海研讨会”
生命灵魂的追问
雄浑与冲淡的两极同体
当代中国画领域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