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版:科技

人民日报 2026年11月2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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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核集团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前沿中心总工程师赵日

国家所需,就是科研所向(深度观察·挑大梁、当主角,我们有信心)

本报记者 谷业凯 《人民日报》(2026年11月23日 第 18 版)

  今年4月,2026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暨新时代青年先锋奖评选结果揭晓。中核集团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以下简称“中辐院”)前沿中心总工程师赵日凭借在辐射剂量学、辐射探测等领域的突出贡献,获得2026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此时距离他从清华大学博士毕业入职中辐院,只过去8年。

  8年来,赵日瞄准世界性难题,建立起国内唯一、国际领先的伽马射线探测分析技术;同团队一起研制出国内首个人体放射性活体测量商用系统,累计创造经济效益上亿元;他们还紧跟核医学产业趋势,研发对标国际顶尖水平的核药个体化剂量评估系统……频频“出成绩”的背后,是一个坚定的信念:“国家所需,就是科研所向。”

  “就像上学时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我就喜欢做难题”

  2006年,赵日考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核工程与核技术专业,适逢该系建立50周年。上世纪50年代,为培养原子能科技人才,清华大学启动原子能新专业筹建工作。一代代学子以国为家、为国奉献,把个人理想追求同国家民族命运结合起来。

  “暑期实践期间,我去过负责我国第一代核潜艇研发实验的四川909基地,也到访过我国第一座铀浓缩核工厂甘肃504厂等,还去过清华大学的‘200号’基地。许多老学长从20多岁起便扎根大山深处、戈壁荒原直至退休,他们不慕物质享受,放弃优越条件,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的坚守精神,给我极大触动。”赵日说。

  在校期间,赵日学习刻苦、成绩优异,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进入清华大学核科学与技术专业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辐射防护。工作生活步伐一直都按部就班的他,却在毕业时作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选择——去山西太原的中辐院工作。

  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赵日认为,应该坚持把所学与所用结合起来,从基层的科研岗位做起。

  辐射防护在核工业中发挥着基础性的安全保障作用,虽然与核反应堆工程等专业相比,时常居于幕后,却至关重要。赵日来到中辐院后,单位充分重视,在安家、科研启动等方面给予一系列具体支持。

  怀揣做“大科研”的理想,现实却给赵日浇了一盆冷水。与在高校经常做的理论研究不同,企业科研更多以现场需求和落地应用为导向,“很多时候是在处理一些事务性工作,解决工程中的实际问题。比如,去核电厂调试辐射测量软件,去产业链上的企业维修辐射防护设备等。”赵日说,具体工作虽然琐碎,却也让自己明白:科研不能仅追求深奥的理论或“炫技”,关键是开发的技术和产品要好用、管用、可靠性高。

  机会总会等待有准备的人。一次,国内一家核电厂进口的辐射测量软件出现故障,对方希望中辐院能做出一款国产软件,院导师刘立业将该项目交由赵日负责。“这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为了教会我们青年科研人员在实战中解决实际问题。”赵日表示。

  开发辐射测量软件是一项从无到有的工作。国内没有相应产品,中辐院也没有基础,“上手”难度很大。赵日却不惧挑战:“就像上学时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我就喜欢做难题。”

  他拉着行李直接驻守核电厂,边学边做,攻克了程序接口开发、数据库建设等难题。无经验可循,他就自己啃编程手册;为安装硬件,他直接趴在地上接线路、调接口;遇到困难,他反复查找资料和调试,走出技术盲区……

  最终,赵日成功交付软件,实际效果优于当时已经使用了十几年的国外产品,将原本两人操作、每次运行15分钟的作业过程,优化为一人全自动操作、仅需1分钟。解决实际问题的经历,让赵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也坚定了他继续深耕行业、做深技术的决心。

  “将科研攻关重点放在解决实际问题上,确保成果能快速落地并得到反馈”

  踏上科研路,赵日做好了“坐冷板凳、啃硬骨头”的准备。如果说研发软件只是“小试牛刀”,那么攻克伽马射线能谱解析技术则是赵日面对的第一次大挑战。

  伽马射线能谱解析是核设施运维中识别放射性核素最基本、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仅被少数国家掌握。国内核设施使用的伽马能谱分析产品长期依赖进口,国外仅提供封闭的软件模块,并不开放核心技术。

  赵日介绍:“每种放射性核素发出的伽马射线都有特定的能量,就像人的指纹一样独一无二。伽马射线能谱解析技术通过分析射线的能量和强度,就能搞清楚探测对象里有什么放射性物质。”

  “国外技术起步于上世纪50年代,积累深厚,当时我却很难从已有资料中去找到现成的开发经验,只能靠反复测试、多轮改进。”赵日回忆,相关识别准确率一度卡在60%至70%,很难继续提升。

  “我在读博期间虽然也做过一些研究,但工程问题的真正卡点还是在于底层理论机制与数学模型上。”明确目标后,赵日从源头出发,巧妙地将数学中的稀疏信号理论迁移到伽马射线能谱解析技术中,并进行适应性改进,实现了从模糊信号中精准识别放射性核素“指纹”。

  “这是前人没用过的一种技术方法,当然也不是‘照搬’过来就能用的。”赵日介绍。

  正是这一突破,让我国的核探测技术实现了弯道超车。“我们的伽马射线能谱解析技术应用了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等新技术成果,在性能上已全面超过国外产品。”赵日介绍,目前,该技术已集成到各类硬件产品中,广泛应用于核工业领域,创造经济效益上亿元。

  2020年起,赵日与研发团队又将目光瞄向人体体内放射性污染检测领域。“这是一种集成化的测量系统,类似于机场安检仪。”赵日介绍,这一次,他们更关注实际应用。

  “初期测量速度需5至10分钟。我们引入聚类分析等数学手段,大幅减少所需采集数据量,最终实现最快30秒至1分钟的快速筛查;若判定有污染,再进行3分钟的精细测量,符合现场应急需求。”目前,中辐院研发出的商用装备已在秦山核电站、上海肺科医院等单位落地应用。他们还开发出车载式移动测量系统,实现了技术的快速筛查与精准测量相结合。

  随着放射治疗、CT、核药等核技术在医疗中的应用增加,我国对射线精准控制的需求日益迫切,但此前缺乏系统的辐射剂量研究。

  在掌握核工业辐射防护技术基础上,赵日和团队探索将辐射测量、计算能力应用于核医疗产业。

  他带领团队开发出用于放疗前模拟测量的硬件产品,可作为患者躯干的替代品进行照射测试,空间分辨率达0.1毫米,成为山西省首个获得该领域第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的设备,今年10月已获批上市。

  “紧密关注行业现状与现场需求,将科研攻关重点放在解决实际问题上,确保成果能快速落地并得到反馈。这是我从事应用型科研的心得。”赵日说。

  “做科研是比较枯燥、需要毅力的”

  赵日说,自己的科研进展与长期稳定支持密不可分。近年来,中核集团设立“青年英才”项目,采用类似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滚动支持模式。“周期为2至3年,每轮经费约150万元,我已连续获得3轮支持。”他说。

  在中辐院,前沿中心与科创空间组成的“科研双特区”,是激发创新活力的重要载体,赋予科研人员充分自主权,使其可根据研究方向和兴趣临时组队,为长周期、高风险的创新项目提供了资金和组织保障。如今,赵日所在的团队已有30人左右,包括8名组员、多名硕士博士以及十几名软硬件工程师。“成员灵活组合,打破了传统的科研组织模式,有利于软件、硬件、医学等跨学科协同创新。”赵日说。

  “更好发挥青年科技人才作用,关键是打破单纯以文章、专利论英雄的短期评价模式。”赵日认为,探索实行长期主义与“一人一策”个性化培养模式,让适合理论研究、工程性工作或策划组织管理的人才都能找到适宜自身的成长路径,给予青年科技人才在重大项目中挑大梁、当主角的实战机会。

  谈及未来,赵日将目光投向核技术应用领域。“技术一直在更新迭代,科研没有终点。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很快,如何将人工智能与辐射防护结合起来,就是一个全新的课题。”他说。

  “做科研是比较枯燥、需要毅力的。在技术突破以前,可能长期处于停滞状态,非常煎熬、非常孤独。”赵日说,科技创新没有止境,自己的科研成就感更多来自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