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阿克苏地区有个乌什县。干燥、风沙大——这常被当作标签,贴在任何一座西部小城上。可乌什不在此列。
乌什有泉。
天山冰川融水渗进地下,渐渐汇成无数条波澜壮阔的暗河。它们穿过无数公里的岩层,来到乌什县停留、驻扎下来。在乌什的燕泉山景区,便有九眼泉,以龙之九子命名。九眼泉也可以理解为无数的泉,无数次的看见与连接。
泉是大地的眼睛,如此清冽、纯粹,纤尘不染。当我与它对望,我看见泉眼中倒映的自己,渺小、遥远、恍惚,当微风袭来,涟漪扩散开去。久之,似乎我也成了这纯粹与清冽的一部分。
而在地面之上,还有两条宛如大动脉似的河,源源不断地给这座小城输送水分,成为乌什不竭的源泉。它们便是托什干河与库玛拉克河。
在乌什,还有无数细小的河流,毛细血管似地分布在城的角落里。平常时候,它们只是蛰伏着,等到天降大雨,水流漫溢,才变得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在乌什,天上飘过一朵云,都可能酝酿成一场澎湃的雨。
那天傍晚,我们来到乌什城郊某处餐厅吃饭。餐厅位于一座农庄里,有小桥、河流、埠头、垂柳,造景秀丽,宛如江南场景的再现。我们闲聊、饮茶,看窗外越聚越多的云。不想,云层低垂,雨水奔突而至。随着雨势渐增,谈兴也越来越浓。某一时刻,耳边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浑然一体的雨,左冲右撞的雨,好似江南的暴雨正源源不断、慷慨无私地注入西部的体内。
天地之间,除了雨,便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我们。
餐厅位于一座水榭里,雨点砸在棚顶上,奏起急促、欢悦的乐音,而底下是越来越急切的流水,几乎分辨不出何为流水声、何为落雨声。我们置身的水榭恍如成了船,是系在江南柳树上的客舟,在雨声里载浮载沉,却不会漂走。而我们成了旅人。因为这雨,我们从茶客、食者瞬间变身为渡客和旅人,更换了时空场景。我们在唐宋,在汉朝,在遥远的西域都护府,在奔驰的马蹄声里。一切都近在咫尺,一切又随时可化身为雨。一场历史之雨,也是时间的雨。
雷声裹挟着雨点而至,或许还有冰雹或雪霰,仿佛一年四季的雨于同一时刻到来。子弹似的雨点,是天空向大地发射的密语。我们听了足足3个多小时。某一刻,雨水与地上的大河、地底的暗河汇聚在一起,汇成乌什大地上无处不在的泉水。
第二日,照旧是大晴天,天空湛蓝。昨日之雨,已渗入地下,往岩层深处流去,去走暗河走过的路,等着某一天,从某一眼泉里,重新望见天空。
泉是大地的吐纳与呼吸。它呼出的每一口气,仿佛还含着千百年前落下的雨。一呼一吸间,西部的干燥被润泽,戈壁的沉默也有了回音。
乌什有泉,泉水里藏着天山的体温,也藏着天山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