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10月11日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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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稚气写庄严(征程如画·红军长征故事)

黄宗贤 《人民日报》(2026年10月11日 第 08 版)

  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市海淀区民族小学主持召开座谈会时的讲话指出,“我国历史上有很多少年英雄的故事,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的革命、建设、改革事业中也涌现了大批少年英雄”。90多年前的长征路上,便镌刻着一群少年英雄的足迹。

  自古英雄出少年,但当少年成群结队地出现在烽火硝烟之中,这绝非平常岁月的英雄传奇,而是一个民族在危难深重时刻的悲壮必然。正是这些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少年走上历史前台,才最深刻地彰显出一个民族不可征服的血性。埃德加·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里记录过这群“特殊少年”,他们在红军中当通讯员、号手、宣传员等,情绪高昂,“看到他们,就会使你感到中国不是没有希望的”。这番感慨,恰是后世美术工作者们反复凝视少年红军的精神起点。1934年红二十五军战略转移时,大多数战士仅13岁到18岁,当时《共产国际》杂志称其为“儿童军”。他们尚处稚气未脱的年纪,肩上已压着民族命运,这种反差也叩击着一代代美术工作者的心灵。

  长征主题美术创作数十年来延绵不断,构成一部震撼人心的视觉史诗,少年红军在这场持续的视觉叙事中从未缺席。他们的形象绝非浪漫的点缀,而是在民族奋进长河中激起了尤为真切的美学回响。吴作人1951年创作的油画《过雪山》,以巍峨的夹金山为背景,画面中一群红军战士背负行囊、手持木棍奋力沿冰坡向上攀行,军装肥大、帽檐软垂的少年身影隐现其间。他们虽渺小,却未成为画面的陪衬。他们站在奔涌向前的队伍里,化作不断向上的点点星火。画家以环境渲染烘托红军过雪山之难,印证他们意志之坚。鲜活的形象塑造,使少年尚显稚嫩的身躯融入“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气脉,精神力量在苍茫山河与艰难远征的交融中油然而生。

  宏大构图中的少年形象固然昂然,但更让人长久驻足的,往往是那些将视线沉下来的作品。不少美术工作者把远征收束于肩头、脚下、铜号与笛声之间,以克制和温情,绘就悲壮中的希望。孙滋溪油画《草地夜宿》取宿营一瞬,篝火微光中,面庞稚嫩的小红军倚靠在老红军背上沉沉睡去,手中怀抱的枪杆几乎与他一样高。画家没有描绘激烈的战斗,却将少年红军的勇气与信仰悄然托出。蔡亮油画《贫农的儿子》则从另一角度切入,不正面刻画少年面庞,而是生动描绘他们执着请求参军的背影。两名少年沾着泥土的双脚、简而又简的行囊、仰头极力请求参军的姿态,让观者仿佛能够隔着画面听到那句未出口的“带上我们”,感受到他们渴望保家卫国的担当。

  潘鹤雕塑《艰苦岁月》以抒情性的艺术语言,将这种担当铸成永恒。老战士横笛,小战士依偎倾听,革命的苦与乐就这样熔铸于一体。赵以雄油画《长征路上的宣传员》、肖琏与杨发育合作的雕塑《小号手》,则分别从口号、铜号切入,将“召唤”“乐观”“信念”转化成视觉语汇。少年宣传员用稚嫩的嗓音喊着号子,为战士们加油鼓劲;小号手一手叉腰、一手持号,声声号角凝聚起前行的力量。这些人物形象共同昭示:少年红军虽稚气未脱,但信仰已立。

  这批低视线作品的首要共同点是以稚气写庄严。创作者们奉行一种具象的美学,将观者视线引到细微之处,把斯诺的感慨翻译成少年肩、脚、号、笛中蕴藏的希望,让宏大叙事落回真实的生命体验。环境刻画不求满目烽烟,克制的描摹自见千钧分量。美术工作者不约而同把目光垂下来投向少年,不是轻视厚重的历史,而是赋予它更加真实的温度。当后来者与画中那明亮的双眸对视,阅读到的不仅是历史,更是“把小我融进大我”的审美与精神自觉。

  90多年后,这种自觉仍在回响。那民族危难时不屈的意志、苦难里成长的力量从未消逝,也必将在新时代的美术创作中生生不息。

  (作者为四川美术学院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