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向东南驱车3小时,可达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元阳县。跨红河、上哀牢山,世界文化遗产红河哈尼梯田,铺陈在眼前。
红河哈尼梯田既是当地百姓的生息耕作之地,也是闻名世界的壮美景观。2013年,红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观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今天,在保护与利用并重的科学理念指引下,红河哈尼梯田焕发新的生机,向世界展示着中华民族特有的生存智慧和文化魅力。
传承与自然深度绑定的古老生存智慧
农历八月初,是哈尼族的新米节,家家户户载歌载舞,迎接丰收。张萍早早做好准备,迎接新米节的到来。在元阳县新街镇阿者科村,乡邻们都把张萍叫作“小花”。
傍晚不到6点,小花家就涌进了几十号人,有福建车牌的车辆停在门口。“开的是福建车,回的是元阳人。”小花说,新米节是喜迎丰收的日子,再远的乡亲都赶回来庆贺。餐桌上,哈尼蘸水鸡、哈尼豆豉菜、稻花鱼……乡亲们喝着红米酿的酒,“撮卓比萨”(吉祥如意)、“多萨”(干杯)等美好的祝愿与热情的祝酒词此起彼伏。
1300多年前,哈尼族人迁徙至哀牢山,开垦梯田、种植红米。在红河哈尼梯田,依山分布的森林、村寨、梯田和穿流其间的水系,形成了“四素同构”的生态系统。
“哈尼族认为森林养水、水养田、田养稻、稻米养人,形成完整的生态关联链条,他们主动保护、利用并培育森林。”元阳县文联主席李学东说。
水系自森林缓缓流出,穿过村庄,逐级灌溉梯田,待汇入哀牢山下的红河谷,三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又源源不断地把水汽提升到哀牢山上,随着降雨再次滋养森林、村落、梯田。千万块小梯田叠加在山坡上,相当于无数个小型人工水库,和山顶的森林共同构成区域的蓄水保障体系。
脚踩雨靴、手持镰刀,太阳刚刚跃出梯田,67岁的卢志祥就开始了一天的奔波。他是元阳县新街镇全福庄村村民公选出来的“赶沟人”。
“赶沟人”是红河哈尼梯田上的“公仆”,德高望重。村里每户会凑出部分稻米作为“赶沟人”的酬劳。卢志祥说,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每天巡视各家的水渠并排除堵塞。他负责的最长的一段水渠长2.5公里,最短的也有七八百米,让他每天从日出忙到日落。
卢志祥最为重要的工作是通过传统“木刻分水”制度均匀分配全村各家各户梯田用水。“木刻分水”制度是哈尼梯田传承千百年的科学水量分配机制,以一段横木调节水渠的水量,按照各家各户的梯田面积,公平、公正地将有限的山泉水分配到每一块田块中。这套制度下,当地实现了水资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良性利用。
以“木刻分水”为代表,哈尼族所有精神与物质需求都和自然深度绑定,形成与自然互动的生存智慧。他们将水视作生命的灵魂,每年“六月年”会开展“背新水”活动,从村寨的井中背回新水,后续几天制作每一道菜时都会加入少量新水,承接自然赐予的福祉。
近年来,当地政府在哈尼梯田推广“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使单一的水稻收益转变为稻、鱼、鸭及鸭蛋的综合收益。
依托于这样的生态系统和农耕智慧,红河哈尼梯田还先后被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被纳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集“三遗产”于一身的典范。
守护传承千年的民族文化传统
午后,25岁的哈尼族姑娘高花正在教阿者科村的孩子们跳“乐作舞”。
古老的哈尼族村寨,承载着传承千年的民族传统文化习俗。但这里也曾一度面临人口大量外出务工、村落空心化的威胁,传统生产生活方式难以为继,传统文化习俗和技艺濒临消失,传统民居“蘑菇房”陷入“拆旧建新”的状况。
2018年1月,元阳县委、县政府邀请中山大学保继刚教授团队专门为阿者科村编制旅游主导的发展规划——“阿者科计划”,“让懂梯田的人管梯田”,引导村民成立村集体公司,发展乡村旅游,经营收入归全村所有。
村民要想参与分红,得严守四条底线——不租不售不破坏、不引进社会资本、不得无序经营、不破坏传统,违者扣罚相应分红,力保村落原真性。“阿者科计划”推进,原来被改建的“蘑菇房”逐渐恢复了原貌,成为更受游客青睐的景观和民宿。计划实施至今,累计分红456.06万元,户均分红超过7万元,还为全村创造48个就业岗位。
高花是一名返乡大学生。前些年,她从云南红河职业技术学院幼儿发展与健康管理专业毕业,曾经在昆明的一家幼儿园担任教师。“阿者科计划”实施后,高花回到村里,逐渐成长为阿者科村所在的爱春村委会委员、阿者科村集体旅游公司负责人。
“阿者科计划”正在改变这个哈尼古村落。高花说:“过去多数村民只会讲哈尼语,见到游客不敢主动交流,现在村民们变得十分自信热情,会主动邀请游客到家中吃饭。”
“最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返乡,返乡人口数量已经超过外出务工的人口数量。”阿者科村党支部书记马有德也是名返乡青年,“返乡年轻人普遍对家乡有强烈认同感,希望向外讲好阿者科的故事,让更多人了解哈尼梯田与哈尼族的民族特色。”
在阿者科村,71岁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马建昌是全村的“宝贝”。马建昌的绝活是传唱哈尼古歌、哈尼四季生产调等民族传统歌谣。16岁开始学习,马建昌已经是传承这些民族歌谣的第三十一代传人。如今,他又把自己这些本领教给了两个儿子。用于农事劳作的哈尼四季生产调,马建昌至今仍在自家耕作时带着家人们一起吟唱。什么时候撒种,什么时候分水,全在歌里。
“文化传承的核心是建立文化自信,一方面要让游客喜爱相关文化内容,另一方面要为非遗传承人提供相应补助,并针对不同年龄层游客的喜好对传统文化进行继承与创新。”新街镇党委书记魏义文说。
近年来,当地宣传、文旅部门持续开展传承哈尼古歌、哈尼四季生产调的乡土文化能人等基层文化人才培养工作,收集整编朗朗上口的哈尼童谣。“年长一些的游客对哈尼古歌更感兴趣,年轻一些的则对哈尼童谣兴致更浓。”魏义文介绍,“乐作舞”的推广也进一步覆盖校园与网络平台,会唱会跳传统歌舞的村民明显增多。
以阿者科村为样本,元阳县科学保护和传承民族传统风貌和习俗,目前全县遗产区共有非遗传承人261人,非遗传承项目98项,比申遗前分别增加137人、22项。组建文化传承文艺队,常态化开展哈尼古歌展演,组织“开秧门”实景农耕文化节等活动,有效引导群众守护好、传承好哈尼梯田文化。
丰富文旅业态带动乡村振兴
在新街镇黄草岭村,人称“小马哥”的年轻人马春生是网红达人。2008年,马春生开始经营民宿,现在经常在社交媒体上介绍家乡梯田的壮美,生意蒸蒸日上。
魏义文找到他,希望他带领村民一起致富:“民宿的客人,来看的是梯田;村民不赚钱,谁愿种梯田?你带领群众种好梯田,大伙才能共同致富。”
2022年,马春生成立了“小马哥乡村旅游农民合作社”,当年65户入社,2026年已经增长至80户。村里还有46户通过经营民宿、开设饭馆吃上“旅游饭”。
元阳县委、县政府为鼓励村民种植红米、保护梯田,每年向种植户发放每亩200元的梯田保护补贴。“小马哥乡村旅游农民合作社”帮助村民将手中的农产品变现。合作社按照市场行情收购红米,卖出后向村民按斤返利,去年两次分红,“分红+销售”20多万元,老百姓种田的意愿更高了。
魏义文还劝马春生多走出去。“我很早就辍学了,书记劝我‘错过了读万卷书,别再错过行万里路’,叫我多出去看看。”马春生说,看得多了,心思也更活了,“下一步,我计划带领村民深度挖掘本村特色,讲好农耕文化、哈尼古歌、火塘夜话等本土故事,打造差异化的旅游体验项目。”
近些年,在当地政府的引导和返乡青年的带动下,哈尼梯田文旅业态开始丰富起来,有了更多新的沉浸式消费场景。
看到“阿者科计划”给家乡带来的巨变,24岁的高伟决定返乡创业。他把哈尼族民居传统的火塘和现代咖啡馆结合在一起,在阿者科村开设“火塘咖啡”,“让游客走累了还可以有地方歇歇脚,体验下我们的火塘文化。”高伟说。
每年11月至次年4月,哈尼梯田处于灌水期,梯田如镜面,景色绝美,是当地旅游旺季,“火塘咖啡”营收不错。旅游淡季的时候,不少村民外出务工,高伟也没闲着,“到外面学习咖啡制作的技能,把好的咖啡豆引进来,用火塘炒,希望给游客提供更加独特的体验。”
从元阳县梯田面积最大的坝达梯田远眺,山的对面有一只大地睁开的“眼睛”——那是先锋书店哈尼梯田店。今年8月,在政府招商引资和书店自主选址的双向奔赴下,哈尼梯田先锋书店开始营业。
“哈尼梯田世界闻名,我们希望在大家看风景的同时,也能为大家提供一个新型消费空间,丰富当地文旅消费业态。”先锋书店云南区域管理中心经理翁欣介绍,还没到旅游旺季,书店的人流量就维持在每天四五百人,书店开发的哈尼族和梯田元素的文创产品很受欢迎,不少当地的孃孃会穿着民族服饰来拍照。面对即将到来的旅游旺季,翁欣信心满满:“书店对面新开了家摄影店,附近餐馆客流都多了起来,多元业态相互拉动,美景与书香一定会互相成就,未来一定更加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