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9月26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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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人来(文思)

余同友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26日 第 08 版)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有人说,自《诗经》中这句诗起,月亮便进入了中国文学的审美系统。

  是呀,翻开中国文学史,总有一个月亮不时闪耀在字里行间,“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怕是从月出东山吟到月落西窗,也念不完关于月亮的诗词。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对世界文学史的独特贡献,也是独属于中国人的一份浪漫。

  一颗悬挂于夜空的星体,为什么引得中国古人如此挂念?这当然有各种各样的解释,但吟咏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我有一个发现:正如这句诗里的两个关键字“月”和“人”所提示的,中国文学里的月亮,似乎总是和人相关。“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由人而月;“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由月而人;“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写的是月伴人、人伴月。在中国人心里,月是媒介,人才是那个永远放不下的牵挂。

  说到中国文学史上的“月与人”,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白。他一生以月为友,那轮明月便顺着他的笔,汇入了中国文学的长河,从此一代代地影响着后来人。这让我突然想起前不久到安徽当涂县李白墓园,听那里的讲解员谷常新先生讲的一件往事。

  谷常新自出生起就住在李白墓边,他们家世代为李白守墓,他本人从1985年起就开始在墓园工作,兼护墓和讲解。30多年前一个中秋节的下午,他接待了一批来华学习中文的外国师生。参观讲解结束后,带队的教授向谷常新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晚上中秋月升起来后,允许他带着学生月下再来拜谒李白先生。

  看到谷常新面露难色,这位研究李白的教授从包里拿出一本中文版的《李白诗选》,翻到《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说,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就想象着那个醉人的场景,像一幅画,像一首歌,李白简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那时他就有一个梦想,有朝一日能到诗人墓前,陪着诗人举杯邀月。

  一番话,说动了谷常新。那晚,他破例在夜晚打开了太白祠的门。中秋圆月当空,谷常新和教授一行在太白墓前席地而坐,一起吟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月光如水,每一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别样的光。浸润在那样的月光和诗意里,谁的心里不会感受到柔软与温暖呢?

  这样的明月,也曾照彻过一位远行的中国青年。1927年,23岁的巴金乘船赴法国留学。夜航船上,海阔天高,波涌月出,年轻的巴金激动地写道:“悬挂在天空的月轮月月依然,年年如此。而我们这些旅客,在这海上却只是暂时的过客罢了。”这与李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叹息,同声相应。那夜,海风轻拂,明月高悬,我想,青年巴金一定在心里一遍遍想象着李白举杯邀明月的动作。

  又到中秋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千年来,苏轼的这枚柔软与温暖的中秋月,被无数人寄予同样的深情。这便是中国文化的力量——月亮里凝结着代代传递的信息,不管你身在何方,不管你生在何时,只要你抬头望见那轮明月,你就和千年前的诗人,和千里外的故人,沐浴在同一条文脉江河里。而那轮明月,也就这样一直照着,照着中华大地上每一个抬头望月的人,把散落天涯的你我,紧紧拢在了同一片清辉里。